李白的人生角色（之二）

刘彦林

“从政者”

李白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踏上仕途，多方寻求出路。当他心灰意冷的时候，却意外得到皇上召见的喜讯。他的“终南捷径”终于走通了。对此，他认为是自己的超凡才识被皇上看中，必然会委以重任，其心情定是欢天喜地的。

唐玄宗把李白当作一个逸才、奇才下诏，这在当时自然是最荣耀的，然而，只用其专长，却很少委以政事。李白来到长安，做了翰林待诏，实际上就是文学侍从。这虽然比不上参政议政那么重要，却也是宣扬王化，润色鸿业的大事，李白不敢有什么异议。他的分内的差事，就是讨皇上欢心，对于当日的盛世气象和天子威仪，李白这样鼓吹道：“是时君王在镐京，五云垂晖耀紫清。仗出金宫随日转，天回玉辇绕花行。始向蓬莱看舞鹤，还过茞若听新莺。新莺长绕上林苑，愿入萧韶朵凤笙。”

李白讨玄宗欢心，还在于应命制作。据《本事诗》载，李白被玄宗召进宫作《宫中行乐词》五言律诗十首，李白逞着酒力，略作思索，取笔直书，十篇立就，声律对偶，无不精绝。这十首诗对宫女的娇姿美态，欢歌笑语，做了穷形尽相的刻画，也将太平气象烘托到了极点。而李白命召应制《清平调三首》的事，已是世人皆知。这三首词，将牡丹、贵妃融为一体，以花喻人，让玄宗目醉心迷，贵妃心花怒放，堪称传奇。另一件醉写《和蕃书》的事，也展示了李白的学识渊博，他用生花妙笔对吐蕃起草的回信，可谓化仇恨为友善，化干戈为玉帛，缓解了甚为紧张的唐蕃关系。

李白的从政危机，也是“酒瘾”引发的，尤其是酒后言行失范，遭到群小的诋毁或报复，比如宰相李林甫看李白不顺眼，开元名相张说的儿子张垍是翰林院头目，李白对人家看不顺眼，自然会遭到人家的不待见。而高力士对李白的报复，让李白最终落得被“赐金放还”的结局，使得李白不得不离开长安。这样的归宿，可能还和李白高傲与封建礼法格格不入的的性格有直接关系。

可是，李白的报国热情仍然没有消退，尤其在“安史之乱”时复燃。他面对国家的残破，百姓的遭殃，经常发出“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的感叹。于是，永王李璘招募将士、筹集军饷，意欲控制江南土地，延请李白入幕，李白以为报国良机，满口应承。当永王李璘溃不成军仓皇逃命，李白被以“附逆”罪身陷浔阳监狱。后来，得到郭子仪的救援，被判流放夜郎。好在，途中传来肃宗大赦天下的喜讯，在白帝城遇赦，广为流传的《早发白帝城》，记述的就是遇赦后的欢快心情。至此，李白的“从政”生涯画上了终止符。

不过，即使年过六旬，他仍然在《临江王节士歌》中表明自己报国的心迹：“白日当天心，照之可以事明主。壮士愤，雄风生，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也让人由衷的敬佩。

“任侠者”

由于李白生性豪放不羁，不耐礼法拘束，不愿死守章法，而又建功立业心切，很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因而，他对历史上的侠士特别羡慕。当然，李白的任侠纯粹是自由个性与叛逆精神的本能反应，所以，从他的诗歌中也能辨析到其心灵深处与原始本性的浪漫气息与传奇色彩。

李白是大唐的诗侠。他的《侠客行》就有这样的描述：“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在唐代诗人中，以游侠生活为题材，扬侠义的诗人不少，但写得最多最好的要数李白；更难得的是李白本人就是一个爱憎分明、敢作敢当的侠士。为此，凡是读过李白游侠诗的人，心中就会为他的侠肝义胆感动，脑海里就会显现一个手持宝剑的侠士形象。

李白的朋友杜甫《饮中八仙歌》中“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的美男子，其实就是对李白形象的写照。而李白在自己的诗中，曾对游侠勾勒出种种画像；他对游侠的追慕与崇拜，对自身任侠的自信与自豪，也往往通过他的诗行描摹而出。如《叙旧赠江阳宰陆调》：“风流少年时，京洛事游遨。腰间延陵剑，玉带明珠袍。”诗中人骑着骏马，佩着宝剑，身穿珠袍的少年，其实就是李白的自画像。

李白的任侠精神，反映的是他的少年意气，以及叛逆精神。“十五学剑术，遍干诸侯”，表明他的任侠也始于青少年时期。初到长安，也是以游侠的面目出现的，这从他的《结客少年场行》“少年学剑术，凌轹白猿公。珠袍曳锦带，匕首插吴鸿。由来万夫勇，挟此英雄风”的诗句，可以看到“装束华丽，武艺高强，酗酒滋事，动辄杀人”的形象，自然也是他追慕的“游侠”。据说，李白接近四十岁时，还去山东拜裴旻为师学剑术。

救人危困，不图报答是我国古代侠士的一种优秀品质，在李白的身上同样具备这种美德。最典型的事例，就是在开元二十三年，李白在太原游玩，一次经过一个营帐前，听到士兵吵吵嚷嚷，经过了解，原来是一个名叫郭子仪的卒长受到不公平的严厉处罚，有可能被杀头。李白听完士兵们的申述，觉得这个卒长有头脑，有心胸，有仁爱之心，于是他的侠士精神冒了头，决心非救此人不可，最终把郭子仪从刀刃下救了出来。

当然，李白用他的诗祭吊、颂扬过很多游侠，尤其对女侠另眼看待，多以专篇称颂。他的《秦女休行》：“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手挥白杨刃，清昼杀仇家。罗袖洒赤血，英声凌紫霞。”诗中对汉代燕王的妻子，在十四五岁为父亲报仇的精神，给予了颂扬，突出其为亲复仇的刚毅，并发出“何惭聂政姊，万古共惊嗟”的赞叹。李白还在《东海勇妇》一诗中，为和他同时代的“女侠”高唱赞歌，如：“捐身报夫仇，万死不顾生。白刃耀素雪，苍天感威诚。十步两跳跃，三呼一交兵。斩首掉国门，蹴踏五藏行。豁此伉俪愤，粲然大义明。”突出颂扬了“东海勇妇”勇敢无畏的精神。

“醉酒者”

李白留给后辈的形象，对“酒”的迷恋程度可谓“以酒为伴，以酒为命”。似乎，他的酒量很大，其实“酒”是他“排忧解愁”的依赖之物——借酒发泄愤怒、掩藏悲哀，然而，酒却激发了他的灵感，写出了大量壮丽诗篇，从而形成了“太白之风”。

至于饮酒的理由，李白在诗中进行诗意的阐释。他在《月下独酌》写道：“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表明，既然天与地，圣与贤，乃至天上的神仙都爱酒，那么饮酒就是合乎大道，顺乎自然，适于人情的。当然，李白的饮酒理由，可能也从曹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那里找到的。因而，他吟唱道：“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需倾三百杯”，可见发自心底的呼喊，表明其对酒的情感到底有多深。

在《将进酒》中，李白坦言：“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多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这也表明，他对酒的爱。李白喜欢在春风拂面、花香鸟语的环境饮酒，即使独酌，也感到无限快慰。在《对酒》中，他这样描述：“劝君莫惧杯，春风笑人来。桃李如旧识，倾花向我开。流莺啼碧树，明月窥金罍”。这是对酒的贪恋，也是对大美春光的贪恋，其中包含着对生命的珍惜，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美好事物的追求。

另一种情况是，李白多在月下饮酒，视明月为自己忠实的“酒伴”。这类情景，最熟悉的就是《月下独酌》中的场面：“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其实，还是借“月”这种物象，抒发心中的情感。而李白对故乡月亮的追忆，则是“峨眉山月半轮秋”的景象，以此抒发别离之情与思念故土亲人的意绪。

至于饮酒的功效，则是成就了李白的诸多佳句名篇。“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便是《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中的名句。斗酒诗百篇，大抵是人们对李白灵感的崇拜。最有名的故事，定是《清平调》的诞生。“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那是李白的高光时刻，甚至傲慢狂妄到“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地步。但这样的时候，毕竟太少，他的政治才能得不到发挥，才华没有施展的舞台，于是“酒以解忧”反而成为常态。故而，李白“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事实上，酒不解真愁，他在《行路难》中感怀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真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以“酒”为媒介，传达的依然是“人生在世不称意”的愤懑。

李白的饮酒，客观地说有点“纵欲”的意味，因为他可以“匣中盘剑装鲽鱼，闲在腰间未用渠。且将换酒与君醉，醉归托宿吴专诸”，用“宝剑”换酒，恐怕可以比肩者为数不多吧。

当然，他的死因，“酒”也可能是元凶，或者罪魁祸首。捉月溺亡之说不可信，染病而亡比较有说服力，但也与其长期无节制饮酒有很大的关系。好在，酒也成就了李白的诸多佳作名篇，这也是对其不幸人生的一种额外补偿吧。

总之，李白的这六种人生“角色”，让我们更可能地准确地认识“诗仙”。即使他多么努力为自己的人生理想而奋斗，尽管事情的结局往往事与愿违，却为此成就了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如此看来，因为有了命运的磨砺，大唐的诗坛才诞生了如此难以超越的星辰。也因为李白的出现，中国古代的诗歌史才多了一些精美绝伦的伟大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