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与少年

幸福小草

    当山湾湾里传出“ 哟、哟、哟，嗨嗨，东山嘛日头西山里落哟，云彩里钻出个月亮船，阿哥是洮河畔的放牧汉，漫一声‘少年’泪花花颤……哟哟，嗨嗨” 悠扬的曲调，半山腰，甚至于山脚下地里干活的人们就都知道这是驴倌王二谝去走乡串户回来了。只有他的声音才像电影男高音样，有着神奇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山脊间，圆润、绵长回荡着。
　　
　　王二谝只有赶驴上到山顶，拐走山梁时候才爱吼一阵子“花儿”，花儿绕山谷，那悠长的调子听着才美气。他更拿手，最喜欢唱的是秦腔剧《王宝钏》。因为从坡底下上来到我家院子还有场院隔着，这大老远传来的：“西凉反了女玳瓒，打来战表要江山。我的父，魏虎拿本见，督府削职先行官，奴的夫去了十八载，书未梢来信未还……”曲调没见人音已抵达。他把调子拿捏得抑扬顿挫，很是好听，几次后连我都听得会哼哼几段了。
　　
　　我笃信二谝是被这穷乡僻壤耽搁了的歌唱家。因为他的声调太中听了。
　　
　　二谝因为嘴巧能说会道，侃起山来大吹特吹，排行老二，大伙就给起了这个外号。叫久了到忘了他的本名——王博。
　　
　　王博大我三岁，上学调皮捣蛋留级了两次，我们初中毕业，刚好赶上包产到户，土地牲口都分给了私人。我们跟别的三户人家抓阄分了个枣红马，而二谝家独得了个母驴。
　　
　　枣红马没有土地幸运得宠，它像个多子老人轮流在四户人家吃食干活，全凭借喂食人良心。穷惯了的人们，大多都对牲口有一种自然的亲切感，因为分得的土地还需要大牲口播种耕耘，都喂养得挺及时，可总有那些会算计，小气自私、懒汉人家草都喂不饱，饲料更是从马嘴里省了。我们四户里其中一户就这样待马。三年后，我家的马愣是让这户不好好经管，还追着马屁股骂死骂活的，就这样轮养得一命呜呼。私下有人说让那家怂娘们咒死了，因为大牲口跟前不能说这些话。相当于砍掉了一只干活胳膊，播种就少了重要帮手。
　　
　　王博家就好多了，自家驴养得好，我家马死时候，他家下的小驴仔都满地跑了。叫驴越长越壮实，样子也俊，没舍得骟留成种驴。王大爷老了，大儿子早分家单过，他家老二王博就成了驴倌，骑着驴翻山越岭去给驴寻亲配对。
　　
　　当驴戴上红花，打扮一番后显得特精神，更精神的还属驴倌。高大挺拔的身姿，棱角分明的五官，大眼睛瓜子脸，穿一身蓝制服，比电视剧《平凡的世界》里的少安还帅，走在山道上，比少安牵驴爬坡更有范。少安是演员扮的，而他是自然界里走出来的真实主角。
　　
　　王博经管放牧他的驴，我父亲赶着放羊，他俩就自然时常会碰一起。等到大山弯爬最高处，看着驴羊吃草，我父亲拿出给别人织的毛衣忙乎，二谝晃来荡去偶尔撂土块赶下羊，然后放开嗓门唱花儿：“上去那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个牡丹……” 惹得满山谷都是回音，可惜对面山梁没人出来对唱，我父亲就趁机贬一句：“赶紧歇一会儿，驴吼啥呢！没人听。”二谝子就会斜卧在山坡上翘起腿、嘴里叨个狗尾草晒着太阳，亦或大声谝一些乡间趣事，大都是由他吹牛，我那听力不好的父亲只是做个陪衬。有时候也会遭这小子奚落，捉弄。因二谝子无聊想恶作剧时，会笑眯眯小声说坏话，耳背父亲还以为跟他攀亲热呢。这都是我们偶尔在坡巷道里亲耳听见的。
　　
　　二谝子年轻张狂，又带点玩世不恭的痞子相，因我父亲排行老八，二谝不叫尕爸，偏一直叫“八爷”，还叫得特别亲热，胡侃乱吹还爱用眼神挑衅我，那样子特别欠揍。一副，哥就这样，你能奈哥何的二流子样。
　　
　　那腔调，特遭人反感，气得人牙痒痒。私下里我们兄妹都跟父亲说过：“以后尽量离二谝子远点，他是侄辈，说一些屁话，有损你形象不说，我们听见也来气。”
　　
　　我父亲才不信，依旧跟二谝子打得火热，尤其去庙会看戏，跟着一伙年轻人把个戏场挤得糟乱，有人鞋踩丢了是家常事，大人吓唬小孩“挤进去，会让踏扁的”，惹得主事的人拿长竹竿敲或者喇叭喊骂，他们才不当一回事，照样挤过来晃过去地闹腾。
　　
　　我几个别村的两姨哥都告我妈：“五姨夫跟一帮毛愣子们一起真能闹，会场上挤得遭人怒吼，他们依旧挤得欢，真是老了还像“梦晃晃”……”
　　
　　有次王二谝跟我父亲前面巷道走着，高声大嗓编排我哥：“八爷，你养那儿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官小架子比骆驼还大。”
　　
　　我哥这次探亲回来可能对自家队光招呼年龄大的，二谝觉得他被怠慢、轻视才这样讥讽，恰好让进城回来后面走的我哥听到。当我哥喊着问：“王博，你说谁架子比骆驼大了？”二谝一瞧糟糕，展腿一溜风跑没影了。
　　
　　回家我哥翻眼睛瞪父亲：“让那些毛头小子说我，你脸上光彩？你都老了跟他们搅和一起，不嫌丢份？以后少跟他们混。”
　　
　　我老子脖子一梗：“日你娘的，你管得多！今年麦子让冰雹打了，吃的口粮不够，那才是你该管的。赶紧回去把粮食给我买着拉过来，要是你弟弟妹妹挨饿，那才是没本事，丢份……”几句话骂得我哥没了脾气，回单位后，果然托关系上千公里路拉回来三麻袋小麦，度过饥荒年，可给老子长脸，眼热死别人了。
　　
　　二谝跟我父亲走得近，我家每一年播种犁地都会使唤他家驴几次。我父亲就把川里住的几个舅爷舅奶奶家犁地种地的活计都介绍给二谝，作为感激，去了有人相中，就干半个多月挣点工钱。一来二去他俩关系处得更铁，别人戏谑：“八爷跟二谝是俩个好联手。”
　　
　　八十年代初期，落后的农业，分成面片的小块地拖拉机施展不开，种地大都是人拉肩扛，驴马牛都是最好的干活帮手。
　　
　　没想到两年后，二谝跟我父亲提出要求：“八爷，把你家三姑娘给我做媳妇吧！”
　　
　　父亲瞅了瞅：“这长相还差不多，就是嘴太张狂。”
　　
　　二谝感觉有戏，赶紧再烧火：“咱老关系了，你看我这人挺好，嘴也会说，刚好可以弥补不善言辞的你女子。”
　　
　　父亲再瞅，回了一句：“不行。咱这坡大，种旱地靠天吃饭太苦焦了，不能让女子们再留这地方，得给平川里找个婆家……”
　　
　　二谝不死心，继续忽悠：“比起川里有点苦，可比起大山沟，咱这坡上来就是平地。也不算太苦。”
　　
　　接续来了句：“八爷你若答应，我去寻个媒人来提亲！”
　　
　　父亲又嫌弃：“我三女子瞧不上你，就我跟前从来没说过你一句好言，大都是骂你的话。”
　　
　　二谝尬笑，悄悄骂了句：“死怂女子，还敢瞧不上我。看她以后能找个咋样的？”
　　
　　我是真烦二谝那张嘴，死人都能让他吹活，男人家，不矜持话痨一个，太聒噪，明明就是多嘴婆托生，惘成男儿身。也就是父亲耳背，才没发现他小声嘀咕着的闲话、屁话有多不招人待见，我是耳朵亮着，他所有缺点逃不脱咱的眼睛。就像他给驴铡草把手弄破了，大老远按着来让我给他包扎，我忙着没管，只是吩咐他：“去鸡圈里找几根鸡毛，捋下绒毛按破口上，把血止住，针线框里有布自己包扎，几天就好了。男人家，那么矫情干啥？”嘴嫌弃着，也没搓手上沾的面依旧做饭，他瞧我不开化，讨了个没趣走了。后来我想，也就是我情商低，不咋搭理他，没给过机会，要不真有留娘家做他媳妇的可能。
　　
　　又过了两年，二谝成家了，只是娶的媳妇不但能唱“花儿”， 还带不少野气，结婚当天傍晚就领着一伙小毛头跑上了古驿道“石梯子”，邻居小猴跟弟弟闹完新房回来学说，我妈听了嫌弃：“这女子缺少家教。”我父亲也这样说的，难得一样见解。据说老公公的脸上全是黑线，老婆婆更嘟囔说“丢人现眼。”
　　
　　他儿子在二谝成家刚七个月头就出生，好事者调戏二谝：“娃早了三个月，提前地埂下面偷摸有的！”
　　
　　二谝分辨：“不是的。绝对是结婚后才有的……”一副正人君子样，惹得众人大笑。
　　
　　在我这潦草一生的剧本里，父亲成了最早下场的角色，感觉自己还没长大就已没了父亲，时年我才二十二岁，跟对象见了一次面，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是母亲全力托举起残缺的家，给足了儿女们所有的爱，才有了后来的孙子成双。
　　
    也是为了让父亲走得安心，我违心点头答应了嫁给不太中意，见过一次面的那个大龄男人。

　　等我出嫁后领着他回去招待娘家人，二谝子也屁颠颠来了，他端详半天，趁我一人送亲戚悄悄笑话我：“找了那么老相的一个人 ，他哪里比我强？”  气得我边回怼边抬脚踢：“哪都比你好！”他看惹恼了咱，轻巧一闪跑进院子，又坐男人跟前喝酒，而后拍肩膀说了句人话：“你这媳妇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只是她没看上我，却跟了你，这个你得知道。以后必须对我这妹妹好，她父亲没了才不久，这大老远嫁过去，她一个人太孤单，往后都没了倚仗。”这话听得心里暖暖的，居然鼻子酸涩，差一点让我泪奔。有点后悔当初对他态度太恶劣了。其实嫁他也不错，最起码可以给予母亲不少帮助。
　　
     细思量二谝只是嘴碎、话多也没其它缺点，为何自己要拿乡间人：“君子的言贵，死怂的话多”这行话去对标他呢？说白了还是没缘分。
　　
　　后来只能从弟弟来探望我时，探听点乡亲们的近况，弟弟告诉我：“二谝子生了一儿一女，国道旁他自家地里开了个小型电锯作坊，生意还挺红火，”
　　
　　再见他已经是二十年后，还是跟二姐从娘家出来准备回家，道边等车时，看他在电锯旁边作业，老远的只是招手打了个招呼，至于他回了啥，没听清楚！
　　
　　此时我听力已随了父亲下降得厉害，二姐转告我：“二谝子骂你架子大，多少年不见还不主动说话……”只是笑笑，恰好车来了刚好缓解了尴尬。倒是没忘问姐：“二谝子现在还唱花儿吗？这是他从少年就喜欢的爱好！”
　　
　　二姐说：“不知道，咱都是嫁出去的人，回家也只是办完事就走，没参与过娘家的山会。”唉，我相信他肯定还再坚持着唱呢。
　　
　　有年当母亲来我家里小住了半年，我娘俩个冬天煨在热炕上，把所有乡亲们都唠了个遍，喧到二谝时，我妈说：“锯木屑煨炕真好，耐烧。二谝电锯厂排了好久队，才拉了一车，二谝还说是看八爷面子。八爷活着时候跟他好，这个情忘不了。”
　　
　　居然为其中的某句话有点小感动，嘴却硬生生：“切”了一声，就一个废料，说得好像值多大情似的，他也太能吹了，还看八爷面子！难不成活人没面子？真是个二谝子。
　　
　　这几年回家当车驰过道边，发现都让新房占据，我问起二谝子，弟弟说王博的电锯作坊升级了，迁去了村委大院，换了新设备，使唤着十几个木匠还做家具出售，算是个小村企业家，小有成就。真心为他欣慰！
　　
　　再翻看《平凡的世界》，电视剧里少安牵着驴走在山道上，那个脸就慢慢幻化成了二谝子，遥远的时光记忆又一次被重启激活，它向青春里的一抹光 ，越来越亮堂，那些他爱唱地花儿，仿佛似一种召唤又在耳畔响起：“ 你说你很想很想，洮河沙滩滩，你说你很念很念，家乡米粮川，你让哥哥唱支花儿给你听，家乡的容颜就都能看得见 ，看得见。你说你听着花儿就能看到祁连山，你说你听着花儿就能看到黄河湾……”
　　
　　“你说你很想很想，家乡盖碗茶，你说你很念很念，羊肉臊子面，你让哥哥唱支花儿给你听，家乡的风情就都能品个遍。你说听着花儿就尝到羊肉鲜，你说听着花儿就感到皮衣暖。多情地花儿会领着你流连在那枸杞园，高亢地花儿会陪你瞧大漠孤烟直、赏长河落日圆  ……”

秋实

哇哈哈，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小草又有新作

秋实

老规矩，先占座，后上电脑细品。

幸福小草

秋实 发表于 2025-9-11 08:22
哇哈哈，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小草又有新作

谢谢秋秋！
上一期没写，这期发一篇。

幸福小草

秋实 发表于 2025-9-11 08:23
老规矩，先占座，后上电脑细品。

行，好位置就咱秋秋坐。
端个啥好呢！嗯，昨天集市上买的菇娘挺好吃，这是东北独有的

荷花淀派

排队，跟着秋实老师一起欣赏小说......

幸福小草

荷花淀派 发表于 2025-9-11 08:38
排队，跟着秋实老师一起欣赏小说......

你真逗。还排队？
现在论坛多冷清，能不留个晒谷子场院就不错了。

枕石问天

“当我们同时初中毕业”读起来总觉得拗口。建议留级了两次后用句号。去掉“当”和“同时”，直接用“我们初中毕业时”。

枕石问天

小说除了构架之外，把句子写溜顺了，也就成功了一半。

枕石问天

干活胳膊的干活应该去掉，难道另一只胳膊是大妈生的，不用干活？后面的当时是笔误，是到时吧。

枕石问天

嫁王博这种人也不错，灰色的生活也会有基调。

幸福小草

枕石问天 发表于 2025-9-11 09:31
“当我们同时初中毕业”读起来总觉得拗口。建议留级了两次后用句号。去掉“当”和“同时”，直接用“我们初 ...

我这是口语化习惯了的，自己没感觉出来。
都修改了无数遍，还有问题。
谢谢石头。

幸福小草

枕石问天 发表于 2025-9-11 09:31
“当我们同时初中毕业”读起来总觉得拗口。建议留级了两次后用句号。去掉“当”和“同时”，直接用“我们初 ...

开始写的是你说这句，当跟同时是后来加的。有时候明明正确的句子，楞是给改错误了。也真的——捂脸。

幸福小草

枕石问天 发表于 2025-9-11 09:53
嫁王博这种人也不错，灰色的生活也会有基调。

不是自己的，根本就不可能。这是老天早就搭配好的，人争不过命。

幸福小草

枕石问天 发表于 2025-9-11 09:39
干活胳膊的干活应该去掉，难道另一只胳膊是大妈生的，不用干活？后面的当时是笔误，是到时吧。 ...

方言就是这样说的，拿过来用了。难不成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