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刘彦林 于 2025-10-15 11:24 编辑
遇见杜公
(一)
在这个秋雨连绵的季节,我跟随心灵的牵引拜谒了位于天水市秦州区南山景区的南郭寺。
中秋节前日,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二十多日的雨,依然固执着时停时下不停歇的节奏,让人心中的烦愁成丛成簇地滋生。于是,趁着假日空闲,奔赴近千里路程,抵达秦安县五营镇邵店村、葫芦河支流清水河南岸,拜谒大地湾原始村落遗址,后又赶往陇城镇凤尾山,凭吊古街亭,祭拜风谷女娲洞。
在夜幕降临前,穿越浓厚的雨雾赶往秦安县城住宿。随想起,唐代诗仙李白祖籍陇西成纪,就是今天的秦安县,顿生拜谒李氏祖宅或李氏宗祠的想法,然而,在街头巷尾没有找到丝毫踪迹,后借助网络资源亦未找到可靠信息,无奈之余只能作罢。只好在心中表达崇敬之意,了却一桩心中起念。
次日清晨,昨夜下起来的雨一宿未停歇,雨点反而更大更密集,楼檐上流下的水线流速更急切,成纪路上水流成河。等待雨停无望,只有冒雨出发了。然而,要去一趟伏羲庙和南郭寺,是从家中出发前就商定的。八时许,我们已行进在赶赴心中远方的路上。
(二)
原以为,南郭寺在天水市秦州区南山脚下地。没想到,高德地图的导航,一路尽责地做着向导,让我们沿着通向南山景区的公路,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并在坡度越来越陡的十八弯后,才到达停车区。而南郭寺,还在数十个台阶之上的台地上。
在继续着绵密嘀嗒的雨中,我们一步步攀上台阶,站在给人肃穆与庄严的南郭寺门口。寺外,一株约1300年的柏树,粗壮挺拔,枝干苍劲,叶绿繁茂。走进寺内,有更多株古树,把寺内空间遮蔽得更狭窄。抬头仰望它们伟岸的躯体,似乎比庙堂里高坐的佛像更能昭示树木与时光流逝对抗中不容忽视的坚韧和执着。
南郭寺占地面积不大,尤其在雨滴织成的阴冷中更显冷清与寂寥。寺庙内的清幽,恰如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所述,只不过他所见的是常熟清晨旭日初升时寺庙情景:“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诗中,诗人领略空门忘情尘俗,寄托遁世无门的情怀,礼赞佛门的清静境界。特别是“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的情景,与此刻的南郭寺十分契合。
然而,在转身迈出寺的刹那,忽然看见右手门头上写着“杜少陵祠”的牌匾。先是惊奇,后是惊喜。真没想到,南郭寺竟然给诗圣杜甫修建了一座可供后来人顶礼膜拜的祠堂。隐约记得,天水市的杜甫草堂在东柯村,我还为东柯草堂写过同题诗的。南郭寺的“杜少陵祠”,如果没有这次意外发现,就会与此处的杜公失之交臂。也许,心灵的感应让我必须在这位有着“诗史”之称的先辈塑像前,虔诚深情地鞠躬,再鞠躬,表达对这位怀揣满腔忧国忧民之情的唐代伟大诗人发自肺腑的崇高敬意。当然,我也对南郭寺能给一个辞官归隐、一路颠沛流离和贫病交加的落魄诗人腾挪出栖身之所的宽广胸襟和宅心仁厚由衷地心怀敬佩。
于是,我轻步来到杜公祠内,先用崇敬的目光仰望。杜公一身素衣,面庞清瘦,目光有神,一脸平静。他面前的桌岸上,没有烛光摇曳、香烟缭绕,但并不显得冷清。不知哪位有心人,在他面前供献了一束瓶插的山花,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诗人的真诚致敬,让人很是感动。而我仓促而来,带来的唯有两袖清风和一伞雨水。在略显尴尬之余,我双手合十,对诗人三鞠躬,以此作为祭拜。然而,更好的致敬就是多读诗人的作品。更巧的是,左侧墙上悬挂竖轴上正是杜公的《秦州杂诗(其十二)》,我朗声诵读道:“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诗中,杜公描绘了南郭寺的山水、古树、秋花等景物,抒发了对自己身世的感慨和对时局的忧虑,体现了他一以贯之的“沉郁顿挫”的诗风。也由此诗得知,在杜甫远涉到秦州的晚唐时期,南郭寺已经存在,且规模宏大。如此说来,杜公与南郭寺之缘,是命中注定的一次遇见。
可是,我还是在杜公塑像前默立许久,心绪猝然变得不平静起来……
(三)
在知天命的人生之途上,我所遇见的杜公祠至少也五个。第一个,是地处陇南市成县飞龙峡峡口的杜甫草堂,世称杜公祠,始建于北宋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可能是目前国内建造最早的一处杜甫草堂。
二十五年前的盛夏,参加过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岳父还健在,身体硬朗,他领着一家人去成县鸡峰山游览,在返回的途中提议再转一转其他景点,我当即建议去杜甫草堂看看——这是我第一次遇见杜公。
在飞龙峡口水流清澈、浪花泛动的青泥河畔,在简陋的杜公祠内,我零距离拜谒了早就仰慕已久的杜公。那时,临近而立之年的我,对写诗痴迷快有十年的时间了。拜谒杜公,感受他的诗神感召与教诲,也是我不能缺席的心灵仪式。那以后,我才对杜公在公元759年初冬,从秦州一路跋山涉水而来,客居同谷的历史多了一些关注和了解。
而此前的二十多年中,我对杜公的了解仅限于课本上和老师口头的简单介绍中,并不知晓杜公和秦州、同谷和成都,甚至我的出生地徽县有着怎样的关联。那天,虽然只是匆忙一拜,但杜公在我心中的身影却越来越高大,也越来越亲近!说真的,在庙堂里的杜公,他的和蔼,他的慈祥,他的沉郁,像极了一位深谙人生境遇,却能坦然面对和慷慨接纳的邻家老伯。
此后的二十多年中,由于和成县文友的交流增多,拜谒杜公的次数也增多了。而那座接纳了诗圣之魂的杜甫草堂,也在我一次次见证下变得越来越气派。然而,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杜公,连一间所需的茅舍都难以得到,连一顿果腹的饭餐也难以觅得,他所得到的也许只有对生活的感喟,以及面对苍天的叹息。
青泥河呜咽,飞龙峡震颤,它们一定为诗圣的境遇暗自垂泪……
(四)
最令人瞩目的杜甫草堂,是位于成都市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四年前的八月下旬,在新冠肺炎疫情横行的间隙,我送女儿去成都市金牛区的某高校,利用返回前的半天时间,我仓促穿过宽窄巷子,于寻寻觅觅中拜谒了杜甫草堂。
那天,成都的炎热仍在持续,我在汗流浃背中站在了杜公像前。工部祠内诗圣杜拾遗像,手持护板,长须及胸,一脸清瘦——也许,这个杜公像更接近他本来的模样吧。之后,我在荷花掩映和夏蝉高歌的情境里,把草堂各个角落走了个遍,也对每一个遇见的杜公像,不论是石雕,还是铜铸,都以鞠躬之礼,表达对诗圣的心理崇拜。也在浣花溪公园的诗碑前,借机对苏辙、苏洵、苏轼、王勃、杨炯、陈子昂、屈原、李白等诗人分别鞠躬,所传达的心意也是对我国古代伟大诗人的致敬。
成都草堂,若果真是杜公客居锦官城时期的住宅,我为诗圣感到真心实意的高兴。事实上,从史料得知,杜公在经历陇右的饥寒交迫的人生悲苦后,在天府之国的成都有过一段较为安心和舒适的日子。不仅是成都的土地肥沃,更重要的是有对他崇敬的朋友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慷慨解囊的真心支助。
一代诗圣,被浣花溪畔的古树记得,也被青城山的晨钟暮鼓记得。诗圣遇见成都,是诗圣的幸运,也是成都的幸运。因为杜公,一座草堂为成都创造了不可估量的历史功德。
在成都遇见杜公,也是我人生之旅上的一大收获!
差一点忘了,就在今年学校放暑假的次日,我们一家人去女儿工作的四川省江油市。在那里,我竟然也遇到了杜公。那日中午,我顶着炎炎烈日赶往仰慕已久的李白纪念馆。在太白堂后,我很惊喜地发现了“杜甫堂”。堂内,杜甫坐像面貌安详,手抚膝头书卷,目光凝视前方,仿佛又在构思饱含民间疾苦与爱国情怀的诗篇。我不知道杜甫在江油的经历,但我知晓杜甫对诗仙李白推崇有加,也知晓李白对杜甫的特别关爱,他们俩的友情深似山海。但更让我感动的是,江油人的襟怀颇为宽广,他们不仅给江油故人李白建有纪念馆,还特给诗圣杜甫预留了一座纪念堂,这正应对了世人对他们称为“李杜”的传统,以及对唐代这两位伟大诗人的致敬——这是江油人的福气,也是杜公更久活在了人们心中的鲜活实例。
(五)
谁说不是呢?我与家乡徽县地域上与杜公的遇见,肯定有着命运之神特许安排的因果。
今年初春,我决然地告别县城的繁华,来到杜公一千二百六六年前的隆冬时节旅居数日并启程远涉陇蜀古道去成都的古栗亭所在地工作。如今的栗亭,已从曾经的栗亭县、栗亭乡缩小为一个村庄的名字。可是,质朴憨厚、重情重义的栗亭人,却把对杜公的崇敬刻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中。而且,以“杜公”为村名,把对杜公的礼遇已经传承和延续了一千多年,肯定还会延续更多个一千多年的。
杜甫在《发秦州》一诗中,曾经激动地表达了对栗亭的向往:“栗亭名更佳,下有良田畴。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也许,在从秦州出发前,杜公对栗亭的美好期许来自于同谷佳主人邀约信中描述景象的畅想。不过,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晚唐时期的栗亭就是一个土地肥沃果蔬丰硕的地方,于是,他带着满心的希冀兴冲冲地奔向栗亭而来。
他的行程路线,以一路跋涉一路歌咏的方式,全都镶嵌进了格律齐整的诗章中。他穿越秦州地界上的“铁堂峡”,写下了“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的诗句。在礼县的地界上,他拜谒了古卤城今盐官镇的盐井祠。在古仇池今西和县的地界上,他拜谒了法镜寺、青阳峡、八峰崖。在古同谷今成县,他拜谒了龙门镇、积草岭、凤凰台、万丈潭和泥公山。在飞龙峡客居一月有余,在生活难以为继的困窘逼迫下,他又远途跋涉欲去成都。
在准备启程的日子里,他来到栗亭暂居。那几日,杜公跟随他的河南老乡狙公到山野捡拾过橡子,也独身前往天河流经的元观峡破冰垂钓,把一个孤独无助的身影拓印在了古栗亭的山水间。而后人为了纪念杜公的悲苦行旅,并表达姗姗来迟的缅怀,把此处称为杜甫钓鱼台,并在石崖上雕刻“宛在中央”四个大字。当然,杜公客居的古栗亭山根村人,更是对杜公的人格满怀虔敬,执意腾出茅舍修建杜公祠,后经乡绅民众出资,杜公祠修建得更为气宇轩昂。据考证,栗亭修建的杜公祠要比同谷的杜甫草堂早上好多年的。可是,北宋中期,杜公祠遭到金兵入侵的战火而毁于一旦。宋代诗人赵抃,在杜公离开栗亭一百多年后赶去拜谒时,杜公祠已经片瓦不存,为此,他无奈地感叹:“杜甫栗亭诗,诗人多在口。悠悠二甲子,题记何所有”。
后来,清代康熙丁酉(公元1718年),陕西按察使兼陇右督理童华祖莅临栗亭,见“古迹堕废,低徊而不能去”,即召集当地士绅张思敬等人出资修复杜公祠,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冬完工。乾隆六年(1741年),徽县知县牛运震再次维修扩建杜公祠,将祠址迁至杜公村,栽柏植篁,种梅点菊,矗碑立石,使杜公祠重焕生机。嘉庆十一年(1806年),徽县知县张伯魁又一次扩建杜公祠,将占地扩大到二十亩,让杜公祠顿显宏大气象,为历代栗亭修建最完美的杜公祠。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当地县官员及士绅又一次集资对杜公祠进行较大规模的修葺。可惜的是,十多年后,杜公祠彻底被毁,仅存一块残损的《重修杜公祠记碑》,诉说着令人疼惜不已的过往。
当我一次又一次寻觅在栗亭杜公祠的旧址上,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对杜公说着请求谅解的话语。虽然,杜公留给栗亭的《栗亭十韵》散失在历史的烟尘中,但是他慷慨留给栗亭地界上那座漫山遍野盛开红杜鹃花的山岭的律诗《木皮岭》,却在一代又一代栗亭人深情地吟诵中,把栗亭的光芒以诗歌的方式传向广袤的大地,传向经典永流传的灿然光辉之中……
(六)
因而,我在距离古栗亭六百余里路程的天水市秦州区的南郭寺遇见杜公时的喜出望外,其他人肯定不会知晓其中的根由和真正理解。因为一种超然的亲切感,让我情愿淋着秋雨也要在杜公身旁多停留一会儿。
南郭寺内地杜公祠尽管逼仄,但足够杜公之魂安身,这就足够了。想当初,杜公辞官从古长安出发,带着寻求新生活的期望一路而来,然而,造化弄人,那么广大的唐朝国土,却没有诗圣的一处容身之所。公元759年的秋天,他暂留秦州的三个多月,生活还相对安定,可是,现实的困境无时无刻反噬着杜公的心灵。在看不到更大的希望时,他选择了投奔同谷,可是同谷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还寄望于家住古道县琵琶州故友吴郁能拉自己一把,可是他的奔赴之盼依然落空了。最终,他把目的地选择为数千里之外的锦官城。
相比之下,杜公在陇地的时间要数秦州最长。最懂感恩的杜公,留给秦州的歌咏也最多,约近百首,这在他一生各个时期的诗歌创作中是绝无仅有的。写景言边,怀亲寄友,咏物传情,逸性抒怀,无所不有,而且全是五言,或五古,或五律,或五排,其中成就最高者当属《秦州杂诗二十首》。由于杜公以诗传情达意,多成千古绝唱,让南郭寺沾光而声名大振。而寺内的“北流泉”,也因杜公以诗立传成为不得不一睹为快的景点。
在“北流泉”亭的北面,沿山体新修的“天水诗圣碑林”也是一道不可错过的风景。由于雨滴更大,我几乎被淋成了落汤鸡,迫不得间拍了霍松林先生一九九七年秋撰文并书的“序”文,带着太多的不舍与依恋离开。心想,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再来时,一定细细赏读被书法家书写并刻凿于碑石上的杜公诗篇。也许,这个暂时的遗憾是我重游南郭寺不可驳斥的理由。
当然,我还是给安坐在青青翠竹旁的杜公在心中深深地鞠了躬。连绵秋雨中的杜公,还是一脸慈祥,对自个淋着秋雨的事毫不介意。也许,在诗圣的心中,这淅淅沥沥的秋雨,和他一生所经历的晚唐时期的历史风雨怎能同日而语呢?所以,他选择了坦然面对,选择了甘于寂寞,也选择了以笑对一切的人生态度,让所有后来的人从他的神情中汲取到破解命运困厄的勇气,读明白宠辱不惊笑对境遇的生活哲学。
善哉,诗圣;伟哉,杜公。在多个地方遇见您是一种缘分,也是我可遇不可求的人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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