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株草木都值得单膝下跪
——读张文军诗集《长歌短调》
知晓两当县张文军写诗是近几年的事情，而他的诗集《长歌短调》的面世又是给人意外之喜的事情。当然，读他的诗集更是一件让我深感欣喜的事情。
《长歌短调》是“十人行诗丛：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精品集”之一。诗集由著名诗人牛庆国作序，对张文军的诗歌给予“质朴、清新、明丽，又耐人寻味”的评价。阅读收入书中“媒来眼去、一网情深、自言自语、长歌短调”等四辑中的178首诗歌，也确信这个评价的准确与客观。张文军像“庄稼年年种”的农人一样在诗歌的田畴上深耕播种，收获并非“不常有”，而是诸多读后给人眼前一亮的诗歌。我为他的诗技精进感到高兴。
张文军的诗歌观照生活地两当县疆域上的事物，其中多有为这片富庶美丽大地上的自然景观，目之所及，心之所系，情思萌动，诗意生发，往往从别样视角切入，给读者留下不跟从众人的诠释。两当县的“乳洞飞雨、月鷟仙山、天门锁云、窑渠柳浪、故道松涛、嘉陵晚渡、香泉映月、镜峰捧日”八景被纳入视野，凝目注视，描摹构绘，诗意解读，多有具象生动的景象。“未想过，它们动用一点点微澜/就能把眼睛和耳朵收拾的服服切切/而它的低声部，正弯弯曲曲地/指向我”的松涛，“小心翼翼地把粼粼波光/从岸这头迁到岸另一头”的情态描写，让读者感知其中的“胸中肯定乾坤浩荡”的情景。张文军也把目光凝目于低矮甚至卑微的事物，在描摹自然之境的基础上，也凸显事物犹如璞玉的朴素之美，笔之所至，诗意顿生，惹人怜爱。“薄雾亲吻着远山的脖颈/细雨轻打着江水的脸庞/饱蘸金黄的油菜花/春风变魔术时，不小心/泼得满山都是”（《偶见》），他在观照早春事物之余，呈现出油画般的田园之美，看似轻描淡写，却动静描写搭配得妙趣天成。“在离鸟鸣最近的地方/我们发现了夏夜、雨点、蘑菇和地耳/它们耳鬓厮磨的样子/像记录一段美好的爱情”（《寻鸟记》），以极其敏锐的目光发现令人怦然心动的场景，并提升到“美好的爱情”高度进行礼赞，其实是表达对自然万物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在观照普通事物时，也从中汲取对童年记忆的追溯和感怀，如：“你在树下，我在树上/为了偷食这人间美味/我们学会了分工/学会了一些小小的谎言//现在，我们必须强忍牙根的酸/给余生留出足够的空白和念想”（《酸杏》），以“酸杏”为传情达意的介质，把对往昔的思念之情做了最为恰切的抒发。他还从普遍的事物身上萃取到对命运的感念和对人生的审视，如：“山风是辆慢火车/我们置身其中/从中年到青年，从青年到童年/继续进沟/我们看到了婴儿般的自己”，采取倒叙的方式呈现成长历程，不仅使所观照的事物生发出厚重意蕴，还把诗歌境界提升到了新高度。
张文军的诗歌也观照生活区域之外的事物，足迹所能到达的地方多有独特发现与诗意描绘，也融入了个体的体认与感悟，以及对现实之境的理性思考。由于网络的发达，足迹未能抵达目光所能抵达的事物，使他“深陷其中，久醉不醒”般迷恋，引发心理、情感等的共鸣，简洁、凝练、隽永的诗行在笔端汩汩流淌。这样的诗歌收录于“一网情深”一辑中。“那些梅花鹿、马鹿的鸣叫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山上滚下来一些//碰到身上的，你全部带走/滚进池塘的，就留在原地”（《在山沟听鹿鸣》），有独特奇妙的发现，尤其动词“滚”的活用，使所听到的鹿鸣有了灵动而蛊惑的力道。“绿颜料是大山倾倒的/舒适的宫殿是鱼类建造的/蜻蜓在湖面上开辟了一条道路/白云却在上面来来往往”（《天鹅湖的秘密》），以简笔速写风格，把天鹅湖所见景描摹得逼真而具象。他对“老母崖”有自己独到的体察，并有情思与才智的发现：“没有一滴眼泪会自然枯竭/但一缕青丝，肯定会相思成草”。此外，他还关注到“仙女石、洋汤池、天池、梅园、月牙潭、美人潭、茶山、五颗石、龙潭、凤凰山、碧口”等景观，对它们不同的镜像进行勾勒与着色，也从中汲取到各自所凸现的特质。特别是他的故乡静宁，以“她投胎晨钟/分娩暮鼓//她凭借犁铧在时光的水面上安家落户/她把辽阔的清醒，种植在骨骼里”的发现，潜藏着对故土的深切眷恋和浓厚到难以从血脉里剔除的依恋情结。在这些诗歌中，不是单纯写景，也不是纯粹抒情，而是透过表面直抵事物本质属性，使得看似写景状物的诗歌，却有着独特而深层次地开掘。
张文军的诗歌也不缺少关注社会现实的诗歌，更有对为生计奔忙且艰辛劳作的观照，关涉这些人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甚至生存困境，更能体现他作为诗人的良知与责任——这也是检验一个诗人灵魂本色与思想高度的标准，更是能说明一个诗人作品所能达到的高度重要标尺。他的这类题材的诗歌数量不多，但他做到了。特别是他对自然万物的敬畏之心和感恩之情，让我非常感动。他认为“任何一株草木，都值得单膝下跪”（《苜蓿坪》），就证明他的悲悯情怀，以及对生命的尊重。“没有人注意，一个中年人/带着多少拐弯的思想/也没有人注意，一个中年人/手头攥着多少担忧和恐慌……一个中年人，他莫名其妙地触摸着/生长了四十多年的虎狼之心/触摸着，他想要巧取豪夺的大好河山/天空高得要命！他牵着流浪的风/却尝不出，扑面而来的空气是咸是淡//（《一个中年人》），以诗人的观察视角聚焦“中年人”的心理焦虑和生存窘态，雕刻出为生活所累却无可躲避必须坚韧支撑生活大厦的“中年人”的群像。当然，还有对不同个体生活现状的温情观照。《哑哑》这首诗，切入角度极为独特，观照是最容易被忽视且瞧不上眼的残疾人母亲，传达的是作为母亲的“哑哑”最伟大的“母爱”：“沉默了一生/女儿戴上红盖头时/忽然说话了/厄，厄，厄/说完这句，指向远方的双手/冰凉了//明白人说/她想走在前面/为女儿带路”，把这位母亲辛酸屈辱隐忍一生的结局传达得很悲壮。这首诗并没有多么新奇的句子，却传达出了极强的艺术感染力。有了这样的诗歌，张文军的书写就有了意义，所选取的向度也值得肯定。这样的诗歌，还有《装菌菇的姑娘》《山野菜》等。此外，他所观照的个体中，既有“我的心中端坐着一尊佛”的母亲，我“应当到他的坟上看看，并给他烧几件像样的衣服”的老郑，也有“桌上的灯盏花，又明又亮”的城里分配来的女老师，更有“任何珍宝都不能丢 丢了有罪”的倔二爷，“他三言两语，村里的气候都要升高几度”的白胡子老汉等，从所观照的对象上来看，张文军作为诗人的本质得到了多元化体现。
此外，张文军的诗歌，也有体现时代变革与社会生活发展的要素。生活是诗歌的素材源泉，也滋养着诗人的作品内涵，否则就会脱离生活，背离时代，一味地解构或重建诗歌内部秩序，实则是与艺术背道而驰。当然，他并非把目光投向繁华的市井和光怪陆离的宇宙，而是关注新时代背景下的农村发展和普通大众的生活改观，这也体现了诗人与社会同频共振、关心人类生存的使命。“蚂蚱河里的蚂蚱/一部分跟着村民移到了蚂蚱新村/一部分留在乡野的麦秆上/奔腾，跳跃，打理着剩余的时光//我们入村时/巷道两旁的蚂蚱，同火辣辣的太阳/一样安静/只有几株带刺的蔷薇/曲曲折折爬向墙头/显然，它们还是一些含苞之身”（《蚂蚱新村感悟》），通过新旧“蚂蚱村”的比照，折射生活环境的改观——这也是诗人乐意看到的景象，然而，诗行中隐藏着诗人的忧虑，就是新村“安静”背后不可隐瞒的“空巢”现象——这种状况使诗人心情沉重。这样的社会命题，投射的是诗人喜忧参半的心境——因为有“人”才会推动社会发展和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综上所述，张文军的诗歌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还有至关重要一点，他的诗歌没有沾染诗坛某些弊病，一切从他的观察感知和心灵体悟出发，精短简洁，诗味蕴藉，且常有“语出惊人”之句。如此，他的这种诗歌书写应该得到肯定，也愿他写出更多有分量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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