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陇南市西和县诗人陇上犁的诗集《种白云》，已经是他的第三部作品集了。二十年前，他的诗集《每每有雪降临》由重庆出版社出版，该书由获得“甘肃省文艺终身成就奖”“德艺双馨”文艺家称号的 作家黄英作序。九年前，他的第二部诗集《尘世的幸福》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该书由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珂作序。今年，他的第三部诗集《种白云》由中国民族出版社出版，以特殊的方式把他认为的“小东西”呈现在我们面前。
诗集《种白云》收录的是陇上犁2016至2020年创作的部分诗歌，以年度为序，把生活中让他感动的瞬间挽留于笔端，于是，就有了此书中精选的143首诗歌。这些诗歌，涉及生活的多个方面，有灵魂的悸动、情绪的传达、心理的感悟和人生的哲思，也有悲悯、感喟、无奈和希冀等关于世态世象的抒怀。从这些诗歌中，可以明晰地感受到陇上犁的“侠骨柔情”。陇上犁把更多的目光投注于生他养他的“老人山”——这是深藏于他的血脉中的“故乡”。在诗歌中，他数十年来抒发对“老人山”深植灵魂的情愫。为此，我避开陇上犁中的“侠义”的一面，特地聚焦于他关于“故乡”的诗歌。当然，这个话题是从“深情感人”的角度来谈及的。
在《对话——我只是简单地写着自己的小东西》一文中，陇上犁解释了他的诗歌中地域性问题。他眼中的父老乡亲，“世代过着自食其力的农耕生活……思想质朴而生活困顿，贫苦的生活使他们固守着每一块薄田……待人接物极少奸诈，满是厚情……是他们使我的思想纯洁、宁静，我已深深地感动。”这样的认识与我的心灵同频共振，因为他对关于故乡题材的诗歌情有独钟，对“老人山”也多有发自肺腑的热爱。
在陇上犁的“故土情结”中，更大的比重属于养育他成长的父母，尤其是写给父亲的诗歌占比更大，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与他的职业警察身份反差极大的“柔情”，即他的重情重义。他写于2016年的《送父亲》：“现在，勤劳一生的父亲/也安详地睡去/依旧在唢呐声中送进了老人山/我感觉大地上的那个包/离我越来越近”。十一年前，老人山“吃人的厚土”中“永远睡着”他的母亲；十一年后，他的父亲也被送进了“老人山”。痛失双亲是人生最大的不幸，这种疼痛是人世间最难消弭的疼痛。写于2017年的《三月三》也是一首怀念父亲之作，他在无法表达心中情感时，只能“跪倒在墓地，为您烧着单衣/只是再也无人说：/狗娃，今儿也是你的生日”。这种情景，正如他在《父亲回家》中的感叹：“这些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变得遥远而又真实”。弥足珍贵的往昔记忆已经不会重现，只能再现于诗人的脑海，并成为稀释浓稠怀念的意象。《想父亲》更是以情景再现的方式，深情地追忆父亲生前的生活细节，通过多个截取的场景串联起父亲的吃苦耐劳和对“我”倾情疼爱的过往，让这位伟大父亲的形象跃然纸上，更让读者感体会到这种人间真情的可贵、博大和崇高。在这首诗的结尾，他再一次诉说：“父亲啊/我也终将长眠在老人山，您的脚下/做您永生永世的儿子”，这种发自肺腑的独白也反证了他对父亲源自灵魂深处的真诚感恩。《永远的妈妈》是他写给“养母”的诗歌，同样贯穿了深情这一“要素”，他以饱蘸情感的笔墨写道：“妈妈，这一生的母爱太多/多得有时候让我无所适从/想起来也常常潸然泪下……现在，世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永远地走了/我彻底成了这个世界的孤儿”。也许，只有“孤儿”才能真正感受到面对“无法叫醒的母亲”时恍然大悟般地哀痛——“我的人生已只剩下归途”。尽管他写给母亲的诗歌数量较少，其实这样让阅读人“哽咽泪奔”的诗歌，足够诠释诗人他对“永远的妈妈”的感恩情愫。
在对个体温情观照的亲情之外，陇上犁的一腔“故乡情”亦是浓烈如酒且深入骨髓的。由于职业警察的缘故，他的工作地辗转于洛峪、石峡和县城等地，但他始终牵挂惦记的仍然是故乡“老人山”，那里的大事小情都使他稔熟于心，更别说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甚至是熟悉的左邻右舍。如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老人山的一声咳嗽，也会让对故乡一往情深的诗人心弦波动的。因而，他不止一次地听见“老人山的唢呐又响了”。即使“我回到了马元”也要“眺望远处的老人山”，“老人山”就成了他诗歌中专属的一个文化符号，或者一个独一无二的诗歌意象，不论隐喻，还是象征，都有着明晰的抒情指向和情感依托。事实是，他不得不承认真正的“故乡”距离自己已经“越来越远”，特别是记忆中“童年的故乡”在“老去”，但他对故乡的眷恋“却越来越清晰”——结果只能是“悖论”。他也清醒地认识到，老人山是“回不去的故乡”，原因是“母亲没了，我把她埋进土中/父亲也没了，我把他也埋进了土中……老房子没了，挖掘机一下就挖掉了/土墙、木门、青瓦，不堪一击/路荒芜了，野草开始疯长/没有父母的地方，逐渐让人淡忘”（《回不去的故乡》），最终只能是“我们走着走着，常常把故乡走丢了”。尽管故乡还在，但他不再是诗人记忆中的“故乡”，这样的情感体验最深切的只有作为故乡游子的诗人。这些质朴的诗行，才是诗人抚慰和愈合心灵创口最有效的“消痛贴”。
陇上犁对故乡的热爱，不仅体现在他对亲情的倍加珍视上，还体现在他对故土之上事物和乡亲们的关怀上。故乡的“老房子”，是他凝目的主要对象之一。“老去爷爷的老房子/老去父亲的老房子/把我也要老去的老房子”，在诗人的心目中“是埋人不吐骨头的厚土”，最终的命运只能是“拆掉它”，但拆不掉的是他对“故乡”刻骨铭心的情意。他也牵挂着被贼偷了地“二叔的二十多只羊”，更牵挂着赁老人山“种白云”：一些鸟鸣/一些雨珠/还有上蹿下跳的小松鼠/是一些意外的收获//无论收成好坏/租期肯定比我的一生/还长”。此外，他还对发生在故土上的一些事情忧虑，这是作为诗人的陇上犁对社会不良现象的忧心忡忡，完全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在《失足》中，他对故乡人“他”的生命刹那间的终结和“他的未婚姑娘”的品德变化之大发出了沉重的叹息。“他种着一亩三分地/有时也缺盐少油/他去半崖上/捡拾修高速公路废弃的钢管/——他却像钢管一样/坠落崖底//他的未婚妻/远在南方打工/第二天便赶回来送他/几年没见面也没有哭声/送她回来的是一个开宝马车的/秃顶老头”。这首诗和他大多数的诗一样，都很短，但给读者的心理冲击力却很强大。这首诗歌在“他”为了改变生活境遇的坠崖而死和“他的未婚妻”傍上大款的失节失德无情无义的对比中，使我们不得不掩卷沉思怎样的方式才是改变命运的正途？“他”的死和“他的未婚妻”的人生选择到底谁对谁错？这些诗歌背后的隐性信息，才是诗人要引起我们深思和反观社会现实的重要命题。至此，诗歌的终极目标才真正得到彰显。
也许，随着年岁渐老，我对怎样的诗歌才是好诗有了与此前不一样的看法。好诗的确不是语言要多么花哨，也不是技巧要多么高超，更不是笔下如江河奔流似的千言万语，而是怎样才能真正直击读者的心灵，引人大为感动和埋头沉思，并久久回味——这样的的作品与形式排布无关，与篇幅长短无关，与是否吸引眼球无关，而是是否能扣动读者内心的琴弦，让读者体会到诗歌感人至深的力量。窃以为，陇上犁的诗歌具备这样的特点。
最后，让我们为这样感人的诗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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