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济与陆机、孙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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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国地大物博，物产丰饶，东西南北各有不同，各有所长，各有所好。而南北之异，历来最为人们关注，有关掌故此起彼伏，层出不穷。最有名者，或许要算西晋时期王济与陆机的对答。

    《世说新语•言语二十六》：

    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王武子，名济，太原晋阳人氏，西晋高官王浑的儿子，晋文帝司马昭的女婿，是典型的北方人、中原人。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人氏，祖父陆逊、父亲陆抗都是东吴名将，与其弟陆云以才望出名，并称“二陆”，是典型的南方人、江南人。

    西晋灭吴后，陆机隐居十年，于太康十年（289年）与弟陆云北上洛阳，拜望高官，遍访名士，名声鹊起。但陆机从被晋灭掉的东南吴地来，虽有才望令名，还是被自居正统的北方高官、名士所轻视，他们在接待陆机时，多多少少有一丝自以为是，傲慢轻慢。比如《世说新语•简傲五》：

    陆士衡初入洛，咨张公所宜诣，刘道真是其一。陆既往，刘尚在哀制中。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卿得种来不？”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

    张华既是历仕曹魏、西晋的高官，也是博学多才的学者，从年龄看，还是陆机的长辈。陆机初入洛阳，请张华指教应当拜访哪些人。张华应该很欣赏陆机，没有藏拙，将自己认为陆机应当拜访的人推荐给了陆机。张华给陆机推荐了哪些人，《世说新语》没有一一罗列，只记载了陆机按张华所指教去拜访的其中之一：刘道真。刘道真，名宝，山东省邹城人氏，是典型的北方人。因“尚在哀制中”，又嗜酒，见陆机时只想到“东吴有长柄壶卢”，自己可以装酒，所以问陆机“卿得种来不？”态度上、言语间的“简傲”，令陆机兄弟大为“失望”。

    王济是不是张华推荐给陆机应当拜访的人，《世说新语》没有记载，但推测应该是。与拜访刘宝时只有刘宝的问话、没有陆机的答话不同，“陆机诣王武子”时，二者“言语”里的机锋，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

    羊酪，是用羊奶精制的乳制品，是北方特别是牧区的美食，口感细腻润滑，为北方人所喜爱。王济肯定觉得羊酪是人间至美的食品，天下没有什么美食可以与之媲美。王济“置数斛羊酪”的行为中，“卿江东何以敌此？”的问话里，显然有作为北方人不尽的骄傲、自得。

    面对王济隐藏有挑衅的问话，陆机不但找到了可“敌”羊酪的美食：“千里莼羹”；还找到了比羊酪还要美的美食：“下盐豉”的“莼羹”。

    莼羹，以莼菜为主熬制的羹汤。其美如何？莼鲈之思的成语是最好的注解。《晋书列传第六十二•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为能吃到故乡的美食菰菜、莼羹、鲈鱼脍等，官职名爵皆可抛却。南方人特别是江南人对莼羹的喜爱，莼羹之美，可见一斑。

    《晋书列传二十四•陆机传》里也记载有陆机与王济的对话，与《世说新语》稍有不同：“尝诣侍中王济，济指羊酪谓机曰：‘卿吴中何以敌此？’答云：‘千里莼羹，未下盐豉。’时人称为名对。”将《世说新语》里的“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省略为“千里莼羹，未下盐豉。”言辞更简略、精美、对衬，但也容易产生歧义。有人就认为，文中的“未下”，应为“末下”，与文中的“千里”（指千里湖），都是地名。甚至进一步认为：千当作芊，末当作秣，千末皆简化省略了偏旁的字，秣下即秣陵，指南京。若果如此，陆机所言，意思则是“吴中”可“敌”羊酪者，不仅有千里湖的莼羹，还有秣陵的盐豉。这样解释，也勉强讲得通。

    陆游在《剑南诗稿》卷二十七《戏咏山阴风物》诗的“自注”里说：“莼菜最宜盐豉，所谓‘未下盐豉’者，言下盐豉则非羊酪可敌，盖盛言莼菜之美尔。”与《世说新语》里的文字所表达的意思一致。所以，将“千里莼羹，未下盐豉”理解为：千里湖的莼羹可以羊酪比美，如果再加入盐豉，就更美了，就超过羊酪了，应该更恰当一些。

    莼羹的可感也细腻润滑，与羊酪相似。作为南方人、江南人，陆机肯定喝过莼羹。想来，陆机也吃过羊酪，知道莼羹的口感与羊酪相似。所以，陆机将“千里莼羹”从南方、江南众多美食中挑选出来，比美王济的“数斛羊酪”。但陆机不只想比美，还要超越王济的羊酪。用什么超越呢？依然是莼羹，只是在莼羹里再“下盐豉耳”。

    羊酪与莼羹都是难得的美食，北方人爱羊酪，南方人喜莼羹，只是不同的饮食习惯，并无高低之分，也不需作优劣之判。《晏子春秋·问上》曰：“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讲述的或许就是这个道理。俗语有云：“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诠释的或许就是王济的显摆、陆机的回怼。

    《世说新语》里，还有王济的机锋之语。《世说新语•言语二十四》：

    王武子、孙子荆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而贞。”孙云：“其山㠑巍以嵯峨，其水㳌渫而扬波，其人磊砢而英多。”

    王济赞颂的应该是晋阳的“土地人物之美”。孙子荆，名楚，太原中都人氏，赞颂的应该是中都的“土地人物之美”。其实，晋时的晋阳（今太原）与中都（约今平遥）相距并不远，二地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虽有区别，也不可能如王济与孙楚所言差别那么大。二者所言，也只是趁一时口快，当真不得。

    王济与孙楚的交往颇多，关系甚笃。二人的机锋不仅限于对家乡的“土地人物之美”的赞颂，还有“强词夺理”之语。《世说新语•排调六》：

    孙子荆年少时欲隐，语王武子：“当枕石漱流”，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把枕石漱流说成漱石枕流，显然是错了。说错话，没什么大不了，承认就好，改正就好。但孙楚却偏不，他偏要强词夺理，他偏要狡辩。狡辩就狡辩吧，关键是孙楚的狡辩不仅言辞美妙，音韵谐和，而且言之成理，令人信服。于是，狡辩不再是狡辩，而是妙语，成为传诵的名言。

    在《世说新语•言语二十四》里，王济、孙楚所言各有千秋，二人是不相上下的平等主体。但在《世说新语•排调六》里，王济所言只是为了引出孙楚的妙语，孙楚成了主角，王济沦为陪衬。更有甚者，孙楚还借王济唱过“独角戏”。《世说新语•伤逝三》：

    孙子荆以有才，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真声，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孙楚在王济灵前作驴鸣时，不声音真切，而且形体相似。或许，孙楚当时真是趴下身子，四“脚 ”着地，昂首而鸣。文中的“体似真声”，《晋书列传第十二•王济传》作“体似声真”。二者比较，《晋书》的表达更符合合汉语语法规范，更贴切生动，形象准确。

    《世说新语•言语二十六》、《世说新语•排调六》里，王济只是陆机、孙楚陪衬，他的话也没有陆机、孙楚的话那么引人注目。但王济也有他的高光时刻，他也会成为掌故的主角，他的话也会令人过目难忘。《世说新语•方正十一》：

    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然后爵之。”峤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常为陛下耻之。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

    “尺布斗粟”之谣，源自《史记》。据《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载，汉文帝弟淮南厉王刘长被以谋反罪流放，途中绝食而死。民谣讥讽汉文帝不能容纳兄弟：“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当时，晋武帝司马炎命弟弟齐王司马攸离开洛阳到封地，与汉文帝处置刘长的情况类似。结合上下文分析，王济可能就司马攸之事劝谏过司马炎，所以司马炎才会“苦责之”，并追问“知愧不？”所以王济才会举“尺布斗粟”之谣讽刺司马炎，并进一步说：别人能叫疏远的人亲近，我却不能使亲近的人疏远，为此我愧对陛下。虽自言“愧”，但言下无愧。王济在《世说新语•方正十一》里的表现的确“方正”，很有一股子“俊爽”劲。

    王济死后，有相知的朋友孙楚在其灵前“作驴鸣”且“体似声真”，陆机似乎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也没有这么好的朋友。不过，陆机终究是陆机，是否死得其所不知道，是否算死得轰轰烈烈也不好说，但他临死的感喟却与“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一起，成为千古名言。《世说新语•尤悔三》：

    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晋书列传二十四•陆机传》所记，与《世说新语》稍有不同：“既而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遇害于军中，时年四十三。”不管是“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还是“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陆机临死的“华亭鹤唳”之叹，与李斯临死的“上蔡黄犬”之叹，前后相映，道尽了仕途险恶，道尽了言者的追悔莫及。

    世上没有后悔药，每个人，不管他多么才华横溢，多么英雄盖世，都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李白《行路难》说：“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结局，早已注定，早在进入官场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翻阅史籍，回望历史，逝去的背影或许悲怆，或许卑怯，但故事的引人入胜，言辞的隽永深邃，令人品咂再三，回味不已。

刘彦林

感谢您的再次支持。问好。

刘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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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舍煮字

我对典籍涉猎不足，读“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的直觉就是莼羹加入盐豉则更美。而对陆机这话的其他意会，可能是想多了，呵呵。
“漱石枕流”，其中“漱石”励齿，总想到磨牙是为了呈口舌之利。而“枕流”洗耳，会想到那个在溪边洗耳、沽名钓誉的许由。总之两个都带一点贬义。还有那个文 革中被批判的饶漱石。

夏威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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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广土

看了好半天，多年不读文言文，看好久才能看懂，唉，难怪胡适要提倡白话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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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彦林 发表于 2025-11-19 08:51
这是一篇融史料性、研究性和可读性于一体的“书话类”文章，读之受益。精华推荐。也请您多和其他会员 ...

谢谢版主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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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25-11-20 12:15
我对典籍涉猎不足，读“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的直觉就是莼羹加入盐豉则更美。而对陆机这话的其他意 ...

读世说，看那些人物，多有感慨，瞎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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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 发表于 2025-11-30 13:48
翻阅史籍，回望历史，逝去的背影或许悲怆，或许卑怯，但故事的引人入胜，言辞的隽永深邃，令人品咂再三，回 ...

故纸堆里故事多，偶有感触，瞎写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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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广土 发表于 2025-12-2 23:27
看了好半天，多年不读文言文，看好久才能看懂，唉，难怪胡适要提倡白话文了。 ...

也读得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