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李

莹莹子期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身旁刘倩突然变了脸色。


　　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她突然蜷缩着身子瘫软下来，记录本和笔一起掉落在地上，还带翻了桌上笑贫给我们沏的茶水。司机小马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刘姐”，立刻拽住了她下滑的一只胳膊。


　　刘倩两手按着腹部，额头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脸比笑贫家的墙皮还白。整张脸都皱到一起，痛苦呻吟：“我这胃肠炎又犯了。”临近年关，这次访问真是出师未捷。


　　“小马，快把刘倩送医院！”我对小马说。对面的笑贫也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帮着小马搀扶刘倩。


　　我嘱咐小马安顿好刘倩再来接我。谁知道，这一走，眼看过了中午，还没见小马半个人影。


　　打电话，提示手机居然关机了。一定是手机又没电了，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开，这小马，关键时候掉链子。


　　刘笑贫比我急，吃过饭，就一趟一趟去大路口张望。太阳在云层里捉迷藏，空气闷得很，憋得每个人一脸通红。他说这里偏，平时只有两趟私家车，一个是早上七点出发，一个晚上九点回来，平时有事就只能去大路口的杨树下等车，但要碰运气，除非碰到大老李。


　　我说：“大老李是谁？”他咳了一下说：“镇里一个出租车司机。那年秋天，他儿子在抢修线路时被泥石流卷走了，后来他就有些痴，一下雨就开车满世界溜达，说是找儿子。认识的没人敢坐他的车。”


　　他看看窗外阴沉沉的天，又瞅瞅我：“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我看够呛。不行今儿就住在这里，明天再回。”


　　“住在这里，这怎么能行？”我抽了根烟，仍然止不住心焦，把资料装了进公文包，夹在腋下，“我去路口看看。”


　　我拿起公文包走出来，刘笑贫两手一左一右拍着屁股跟在后面，嘴里还一个劲念叨：“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让领导亲自等车。”


　　刘笑贫说的没错，我站在杨镇路口快变成一棵树了，也没看见一辆车。


　　风停了，空气却更加沉闷，乌云黑了半边天。滚雷隆隆由远而近，要下雨了。我有些心慌，难不成今天真的要住在这里？


　　正心慌，一辆出租车从路口一边慢悠悠开过来。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到干燥的土地上，溅起更多烟尘。车还没停稳，我就拉开车门，一个箭步冲上去。


　　“回镇里。”我说了一个地址，便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您是领导吧？”


　　雨点夹着泥土落在车窗上，一大团一大团，鸟粪一般。


　　我不由坐直腰，司机年龄看起来不小了，但身材很高大。白色针织衫外套了一件银灰坎肩，侧脸颊松垮的肌肉挂着一层皮。灰蓬蓬的头发有一尺高，估计燕子能筑巢。眼睛似被雨水浇湿了，下眼睑有些红肿。


　　“您怎么知道？”


　　车子向左打了一下方向盘，上了一条石子路。雨一阵紧似一阵，蹦豆子般打着车门，车窗起了一层雾。空气都拧出水来。


　　“我不会猜错的。”他脸上有些许得意，“我经常跑这边，就没见过您。况且，他侧目看了我一眼，况且您这气派，一看也是领导。我儿子也是领导。”他补了一句，满脸自豪。


　　“您是本村的？”


　　“不，我在镇里住。”他说。


　　我一惊：“您贵姓？”


　　“木子李，他们都叫我大老李。”


　　我的心提起来，不由握紧了把手。


　　“那怎么跑到这里了？而且，而且说句不怕见外的话，您年龄也不小了吧？”


　　他嘿嘿嘿笑了，脖子在衣领里蹭了蹭：“您好眼力，明年就整六十喽。”


　　雨紧一阵慢一阵，雨刮器不停地挥动着手臂，路旁的小杨树喝醉了酒似的在风中摇摆，稠密的麦田一闪而过，地上积了一些水洼。他慢慢打着方向盘，小心避开对面一辆红色捷达，但还是溅起半米高的浊浪：“看着就不能开了。”


　　“退休了吧？该歇歇啦，辛苦一辈子了。”


　　他向上挺了挺脊背，又向后捋捋那灰蓬蓬的头发：“辛苦还好。”


　　停了停又说：“想歇，但孩子成家没几年，小日子才起步，经济还挺拮据。这不眼看三十岁的人了，还都不敢要孩子。我想趁着身体还硬朗，赚点钱贴补他们一下。”我的心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应该让孩子们努力，你都这把岁数了，万一有个好歹，他们还得照顾你。”


　　“我不用他们照顾。”他把车驶向公路，车平稳下来，也比刚才轻快了许多。雨比刚才小了许多，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车窗上。


　　他接着说到：“现在孩子们都不容易。我前阵子拉过两个年轻人，差不多晚上十点多了，加班才回来，估计累坏了，手里还握着半卷煎饼果子就睡着了，我看着可真心疼。我儿子在电力部门工作，哪里出了故障，他第一个带头，忙得顾不上回家，你说我不帮他谁帮他呢？”他像是问我又像是问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又叹了一口气，缓缓说：“所以啊，一到下雨天，我这心啊就不踏实，总觉得儿子要回来，我开车到处找也找不到。这地偏远，但孩子多，只有看到那些年轻人我就觉得我儿子回来啦。”车外的雨倒映在他满脸核桃纹上，水波荡漾。

千幻烟

沙发！首席欣赏子期佳作。

荷花淀派

欢迎子期老师来稿，欣赏之中......

龙员外

我以前看过一篇小说，有心疾的人除了卡住的那一点，别的方面比一般人聪明。甚至有人还知道自己有病了，但是犯病还是犯。拜读子期老师佳作，点赞。

荷花淀派

一篇构思和行文都很有章法的小说，作品开篇是动态，增加读者的代入感。“大老李”是本文的主人公，下雨天寻子故事主线的设定，他的人生经历让人心疼。他没有因此沉沦，在文章的结尾处，（这地偏远，但孩子多，只有看到那些年轻人我就觉得我儿子回来啦。”）大老李的这席话，为作品带来完美的升华！

荷花淀派

这篇小说有种精致的美，同时也有着触动人心的感动。点赞

邱天

欣赏子期版主的佳作！

草央

子期斑斑这篇故事用最朴实的白话，把大老李这个失去儿子、雨天开车“寻子”的痴心父亲形象，写得活灵活现，让人心里又酸又暖。尤其是结尾那句“车外的雨倒映在他满脸核桃纹上，水波荡漾”，把无尽的父爱和思念都融进了雨水里，余味悠长，直戳人心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