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黄牛

米缸有米

      我家的老黄牛

　　文/米缸有米

　　我上高三的那年的一天，天还未亮，我家院子里的老黄牛便醒了。它立在槽边，并不哗叫，只将一对温厚的眼睛望向我父母的屋门，仿佛晓得那扇门何时会开。这个老黄牛还是小牛犊时来我家的。在我家已有十一个年头。父亲出来了，先不忙别的，只走到牛跟前，伸手摸摸它的脖颈。老黄牛便低下头，蹭蹭父亲的手掌，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牛它可是是春耕秋播的老伙计，脊背让岁月磨得光滑，毛色也不似年轻时那般油亮，但一双眼睛却始终温和，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理解似的。母亲常说，这牛通人性，晓得人的喜怒哀乐。

　　父亲照料老牛，比照料自己还要上心。每日清晨，必先铡了草料，拌上豆饼，看着牛吃下了，自己才回屋吃饭。暑天里，父亲总在牛棚四周洒水降温；寒冬时，又必多加一层干草。母亲笑他：“待牛比待儿子还亲。”父亲便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道：“牛不会说话，受了委屈也没处诉，咱们不管着，谁管？”

　　老黄牛的活儿多在春秋两季。春耕时分，父亲赶着牛下地，一垄一垄地犁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新翻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腥气，老牛走得慢而稳，父亲的吆喝声也轻，不像别家那般呼来喝去。有时牛累了，父亲便停下来，自己点一袋旱烟，也让牛歇歇脚。乡邻们路过田头，总会停步夸一句：“这牛真听话，走得又直又稳。”父亲脸上便浮起自豪的笑容，仿佛夸的是他的孩子。

　　农忙时节，左邻右舍常来借牛。父亲从不推辞，总是爽快应下，还要嘱咐一番：“这牛年纪大了，犁两个时辰就得让它歇歇，饮些水。”有时母亲嘀咕：“自家还用呢，怎么就借人了？”父亲便道：“谁家没有个难处？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记得去年春天，村西头的张叔家牛病了，地犁不完，秧插不下，急得嘴上起泡。父亲知道了，二话不说，牵上老黄牛就去帮忙。那一整天，父亲和张叔轮流扶着犁铧，老黄牛竟出奇地卖力，直到日落西山，把张叔家五亩地全都犁完了。回家时，老牛走得格外慢，父亲也不催促，陪着它一步步往回挪。月光下，一人一牛的影子拉得老长。

　　母亲早已备好了加料的豆饼和清水，见牛回来了，忙迎上去，轻轻拍掉它身上的泥土，又仔细检查了牛的四肢，生怕哪里伤了。那晚，父亲和母亲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伺候老牛吃食、歇下。母亲后来告诉我，那夜父亲起来三次去看牛，生怕它累坏了。

　　老黄牛不仅是耕地的劳力，也是我们家的半个成员。我小时候学走路，常扶着牛肚子站稳；受了委屈，会躲在牛棚里对牛倾诉；夏日傍晚，全家人坐在院里乘凉，老牛就卧在一旁，慢慢地反刍，眼睛半闭着，仿佛在听我们说话。

　　父亲常说，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没有牛，这地就种不好。他对牛的呵护，实则是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的坚守。村里有人家买了拖拉机，劝父亲也买一台，说比牛快多了。父亲摇头：“机器是快，可是不会喘气，不会流泪。这老伙计跟了咱们这么多年，不能亏待它。”

　　老黄牛终究是老了。去年秋天犁地时，它明显慢了，有时犁到地头，会停下来喘气。父亲便更加细心地照料，每晚都要给牛加一顿夜草。母亲偷偷去庙里求了符，烧成灰拌在牛料里，说是能延年益寿。

　　今春耕田，老牛似乎知道这是它最后的春天，格外卖力。父亲扶着犁，不时拍拍它的脊背，像是鼓励，又像是不忍。一趟犁完，父亲解开套绳，牵牛到田边树下休息。他取出随身带的软布，仔细擦去牛眼角的分泌物，又捧来清水，看着牛一口口喝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这一人一牛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乡邻们都说，父亲心善，所以养的牛也温顺能干。父亲只是笑笑，继续用他粗糙的手掌抚摸老牛的脖颈。那种默契，不是主仆间的使唤与服从，而是两个生命在漫长岁月中磨出来的理解与体贴。

　　老黄牛现在不太下地了，多数时间在牛棚里休息。父亲还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添草加水，和它说几句话。母亲偶尔会嘟囔：“光吃不下蛋的老货。”可每次铡草时，总是把最嫩的草尖留给老牛。

　　夕阳西下时，父亲常坐在牛棚前的矮凳上抽烟，老牛就卧在一旁，慢慢地反刍。两个老伙计都不说话，却仿佛交流着只有他们懂得的话语。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只剩下土地般深厚的温情，在人与牛之间静静流淌。

　　这大概就是乡土中国最朴素的画面：一个人，一头牛，一片土地，一生的守护与相依。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相伴，在四季轮回中，书写着属于大地的永恒诗篇。

匡建华

老师以老黄牛为线索，串联起父亲的质朴善良、一家人的温情以及乡土生活的脉脉烟火，文笔醇厚、情感真挚，字里行间满是对土地和岁月的敬畏，是一篇很动人的回忆性文字。

千幻烟

读着此文，我也想起了我家那头老黄牛……

碧水小舟

    鲁迅名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牛是农有宝，愿牠也长寿。

何叶叶

一头沉默的老牛，一个质朴的庄稼汉，在晨昏与四季的交替中，勾勒出乡土中国最温厚的画卷。这里没有喧嚣与变革，只有土地般沉静的相依相伴。人与牲畜的相互驯养与情感羁绊，在泥土的腥气与汗水中，凝结成超越言语的生命诗篇。这朴素日常所承载的，是农耕文明深处，关于守护、付出与理解的永恒价值。问候米缸老师，文章质朴，接地气，写工扎实有内涵。继续保持呀！

何叶叶

这篇文章最动人的亮点，在于用最朴素的笔触，雕刻出了人与牛之间那种近乎亲情的羁绊。父亲照料老牛“比待自己还上心”，那不是对工具的爱惜，而是对“不会说话的生命”的疼惜与共情。文中没有一个“爱”字，但字里行间满溢着父亲抚摸牛颈时粗糙的温柔，月光下相伴归家的漫长影子，以及夕阳里两个静默“老伙计”无言的相守。这种情感超越了役使关系，升华为土地般厚重、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懂得与相依，构成了乡土中国最深沉、最温暖的伦理画卷。

孙姜

我家也养过一头老黄年，包产到户那年分的……借此文怀念一下那段艰难却温馨的日子

何足道哉

那些日子里，老黄牛就是一家人的伙伴和希望。

麦子熟了

几千年来，农人和耕牛相依为命，忠诚地守护着土地。社会的发展史，文明的进步史，从来都不是人类自己的功劳。

于文华

　这大概就是乡土中国最朴素的画面：一个人，一头牛，一片土地，一生的守护与相依。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相伴，在四季轮回中，书写着属于大地的永恒诗篇。
  朴质真诚的笔触，明里写老黄牛，实则是讴歌赞誉老父亲的可爱可亲！学习文友以物喻人，娓娓道来的笔力……问好！

米缸有米

匡建华 发表于 2025-12-10 18:10
老师以老黄牛为线索，串联起父亲的质朴善良、一家人的温情以及乡土生活的脉脉烟火，文笔醇厚、情感真挚，字 ...

感谢老师支持。问好

米缸有米

千幻烟 发表于 2025-12-10 19:30
读着此文，我也想起了我家那头老黄牛……

问好老师向老师学习。

米缸有米

碧水小舟 发表于 2025-12-10 19:32
鲁迅名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牛是农有宝，愿牠也长寿。 ...

谢谢老师的支持，敬茶

米缸有米

何叶叶 发表于 2025-12-10 20:13
一头沉默的老牛，一个质朴的庄稼汉，在晨昏与四季的交替中，勾勒出乡土中国最温厚的画卷。这里没有喧嚣与变 ...

谢谢何版精彩点评。温暖在心。

米缸有米

何叶叶 发表于 2025-12-10 20:49
这篇文章最动人的亮点，在于用最朴素的笔触，雕刻出了人与牛之间那种近乎亲情的羁绊。父亲照料老牛“比待自 ...

再谢老师，问好工作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