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的冬天

匡建华

山里人的冬天

文 / 匡建华

   山里的冬天，是被一场大雪唤醒的。在儿时记忆里，冬天总少不了飘雪，一落便是十天半月。雪花铺天盖地漫过来，让山野、河流、房舍都披上银装，积雪最厚时能漫过膝盖，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屋顶袅袅炊烟升起，在白雪映衬下，像一幅晕染的水墨，轮廓格外分明。

   雪是孩子们的最爱。哪怕手脚冻得生了冻疮，红肿痛痒，也挡不住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的兴致。而下大雪更是乡亲们的盼头，这里面藏着对来年五谷丰登的希冀。听学农的同学说，大雪既能冻死藏在泥土中的害虫，其中的氮化物还是天然肥料，能让开春的土地更加肥沃。

   山里人称火塘为“火坑”，其实并无坑，只是用长条石在地上围出一方小天地，柴火在中央熊熊燃烧。山里人的冬日时光，便从这方火塘起笔，又在这里收束。老人觉浅，天还没亮就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往火塘里添柴发火，接着烧开水、泡上一壶浓茶。有时老人把早餐端上了桌，年轻人才揉着眼睛起床；娃娃们最是贪睡，老人得扯着嗓子喊上七八遍，才肯恋恋不舍地从热被窝里钻出来。

   吃过早饭，男人们或是扛着锄头上山打理田园，或是坐在屋檐下检修农具；女人们收拾完家务，便钻进厨房预备饭菜。待到夜幕降临，一家人又围拢在火塘边，吃着热乎的炖菜，抿几口自酿的苞谷酒，天南海北地闲谈。天寒地冻的夜里，再精彩的电视节目，也抵不过火塘边的一身暖意。

   山里的男人，冬日里除了雨天，总爱上山 “打蔸子”。也就是把山里的枯树根挖回来，当作火塘的柴火。日积月累，屋后的阶沿上便堆起了几十个树蔸子。老乡们说，冬天上山打蔸子能活动筋骨，比闷在家中烤火还要暖和。那些又粗又长的枯树根，放进火塘里烧上一截，用火钳翻个面、捅几下，立马又是一坑旺火。儿时力气小，打不了大树蔸，就和小伙伴背着小背篓，到农田里捡苞谷蔸子。经过深耕、冰冻的泥土松软，枯苞谷蔸子容易拔起。傍晚背着满满一篓回家，妈妈见我身上的尘土和满脸的汗水，立马放下手里活接过背篓，疼惜道：“哎哟，我的娃真能干！” 一句简单的夸奖，甜得像含了颗水果糖。

   时至今日，上山 “打蔸子” 的男人仍不少，只是树蔸子不再是单纯的柴火。经过匠人的打磨、雕刻，便会化腐朽为神奇，升华成一件件透着山野灵气的艺术品。据说一件上乘的根雕能卖到上万元，不少乡亲就是靠它过上了好日子。

   冬天里，人一坐上火塘边的板凳，就不愿起身。若有邻里串门，便更热闹了。几条长板凳横在火塘四周，不分长幼尊卑，男女老少见缝插针地围坐，挤得满满当当，倒也热络。就算心里曾有过芥蒂的人，这么一坐，拉几句家常，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些不痛快的事儿便烟消云散了。

   男人们高谈阔论，从山里的收成聊到山外的趣事；女人们手里或是纳着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线绳在指间灵巧穿梭；或是织着毛衣，彩色的线团在脚边滚来滚去，耳朵却听得分明，时不时插上几句凑个热闹。火塘的热灰里，早埋了几个红薯，烤得外皮焦黑，还滋滋地渗着糖汁。不时有人伸手扒开灰烬掏出来，在掌心掂来掂去、吹了又吹，待不烫手了，顺着焦脆的外皮一撕，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甜香瞬间漫了满屋，勾得人直咽口水。

   冬天山里的喜事多。杀猪宰羊、做酒熬糖，家家户户忙得脚不沾地。好在山里人有 “一家有事，全村帮忙” 的习俗，大伙跟着忙活，吃饭、喝酒、还情，样样不落下。空气中飘着酒香、肉香，满是喜庆。走个三五里地，路边常能撞见东倒西歪的 “酒醉佬”，有的斜倚着树干打盹，有的还哼着跑调的山歌；偶尔连贪吃的狗，也因舔了地上的酒渍，醉醺醺地瘫在雪地里，四脚朝天，引得路人哈哈大笑。

   早些年，年轻人冬天闲不住，常会约上三五个好友，带着猎狗到山上围猎。大伙除了图个乐趣，也想品尝山中的美味，可久而久之，山里的野生动物便没了踪迹。好在二十年前退耕还林、禁猎的政策落地，山林渐渐恢复了生机，如今雪地上的一串串细碎的爪印，漂亮的锦鸡惊飞，那是冬日山里最灵动的点缀。

   新世纪里，山里修了宽敞平坦的水泥路，小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山里的小楼盖得比城里的还洋气，整洁的烤火房里，柴火不再是堆在地上烧，而是装进了锃亮的铁皮炉子里，没了往日的烟尘。炉子上既能烧水做饭，还能当个小餐桌，实用又干净，只是火塘边挤着聊天的热闹，似乎淡了几分。

   平日里的山村，多半是寂静的。年轻人大多在外闯荡打拼，只剩老人们守着老屋，守着这片故土。唯有冬天到来，年关渐近，年轻人陆续回家过年，山村里才开始喧闹起来 —— 他们带来山外的新鲜讯息，也带回了孩子们几分生疏的乡音。

   进了腊月，留守的老人们就忙了起来，忙着备年货：做米酒、炸麻叶、蒸年糕、熏腊肉。虽然还是那几样吃食，却件件都是儿女们熟悉的味道，藏着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冬天的山村小路上，人来人往。老人们每日会拄着拐杖，站到村口的老樟树下张望，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那条熟悉的小路，被他们望穿了秋水，就怕一场大雪堵了儿孙的归途。终于有一天，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孩子们立刻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清脆的喊声撞碎了山村的寂静。老人们眼眶一热，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却笑着用袖口抹了又抹，紧紧拉着儿孙的手不肯松开，嘘寒问暖个不停，满是化不开的牵挂与思念。

   久别重逢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火塘边（或是铁皮炉子旁），说着外面的新鲜事，聊到对故乡的思念，从城里的繁华谈到山里的清净，说着说着，最终还是绕回一句话：“还是家里好。”

   其实，大多数年轻人在外闯荡，不过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门糊口的营生。如今，已有不少人选择回到老家创业，或种果树，或办民宿，让寂静的山村又渐渐有了烟火气。他们心里清楚，这片被大雪覆盖、浸着烟火的土地，才是他们真正的根。

言泊远

真真的美文，让北方人认识了南方人的冬天生活和情趣。过去北方有火盆，烘炭火，后来是炉子取暖。北方的房子为了防风，窗户、门都严实，所以屋里不能有烟，特别是要防一氧化炭中毒。

千幻烟

沙发！坐一坐匡医生家滴大沙发！

千幻烟

是呀，哪里都没有家里好……

何叶叶

冬雪唤醒了山村的记忆。火塘、树蔸、邻里围坐的暖意，交织着童年、乡情与变迁。年轻人远去又归来，让寂静的山村在冬日里重新喧腾。这片被大雪覆盖、浸透烟火的土地，始终是游子心中最深沉的根。

匡建华

言泊远 发表于 2025-12-10 19:30
真真的美文，让北方人认识了南方人的冬天生活和情趣。过去北方有火盆，烘炭火，后来是炉子取暖。北方的房子 ...

谢谢老师点评鼓励！南方和北方的气候差异也是非常明显，习惯也不一样。

匡建华

千幻烟 发表于 2025-12-10 19:31
沙发！坐一坐匡医生家滴大沙发！

谢谢老师支持，问好！

匡建华

千幻烟 发表于 2025-12-10 19:31
是呀，哪里都没有家里好……

家里温暖，可现在不远走他乡又不行！

匡建华

何叶叶 发表于 2025-12-10 20:16
冬雪唤醒了山村的记忆。火塘、树蔸、邻里围坐的暖意，交织着童年、乡情与变迁。年轻人远去又归来，让寂静的 ...

谢谢何老师点评鼓励，上午好！

何足道哉

山里的景致与情趣，多姿多彩。

林晓妮

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背井离乡？
一家老小围炉闲话是过去，但随着新思想新农村建设这一幕成为日常和将来也说不定。

匡建华

何足道哉 发表于 2025-12-11 10:29
山里的景致与情趣，多姿多彩。

谢谢老师点评鼓励

匡建华

林晓妮 发表于 2025-12-11 10:44
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背井离乡？
一家老小围炉闲话是过去，但随着新思想新农村建设这一幕成为日常和将来 ...

谢谢老师来访支持，农村的发展确实令人担忧。

麦子熟了

乡野的冬天是温暖的，那是一种延续千年的生活方式和生命温度。

云馨

山里人的冬天，简单，朴实，却温馨，充满乡情。今非昔比，值得回味。

赏读学习老师佳作，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