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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叹停机德——略说《红楼梦》中的黛玉判词 读《红楼梦》,肯定绕不过其中的十四首“判词”,以及十四首“曲子”。由于我们如今可见的原著只有80回,关于作者是否完成,以及后面的主要情节和人物命运,则大抵只能从前面的“草蛇灰线”中去探寻一二。 关于“判词”以及“曲子”所示的人物,向来较少争议,或者说基本上已成定论。 不过读者却不难发现,这里多少有些问题。 先说“判词”,有正册、副册和又副册。其中副册的判词只有香菱的,又副册的判词只有晴雯和袭人的,其余的宝玉都没看下去(也就是作者没有写出来)。而正册宝玉是看完了的,明明是十二钗,却只有十一首。 再看“曲子”,共有十四首,除第一首是《引子》,最后一首《飞鸟各投林》是收尾外,其余十二首恰好应该对应“正册”的十二钗。 看似完美,其实都有问题。 “判词”第一首,向来认为第一首是“钗黛合一”,尤其是脂批中“可叹停机德”后有批语“此句薛”,“堪怜咏絮才”后有批“此句林”。由于脂批的特殊地位,所以这一批语几乎成了定论,不容反驳。 不过事实真是如此吗? 且再看“曲子”中的第二首《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此曲红学家们向来认为是写宝钗的。且不说明明黛玉才是女主,把宝钗排在前面是否合适,单看这“俺只念木石前盟”这口吻,怎么看也不符合宝钗的身份。此处,脂批也说“语句泼撒,不负自创北曲。”显然,“泼撒”也不可能是形容宝钗的。再看“都道是”“俺只念”“空对着”“终不忘”“叹人间”“意难平”等口气,如果站在宝玉的角度来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不要怀疑这只是作者随手一写,非要看什么“视角”(西方文学称POV,即point of view),且看元春的曲子“儿命已入黄,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或者探春的曲子“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明显都是用第一人称,站在所写的角色角度来写的。 所以可以断言:《终身误》就是站在宝玉的角度来写的,或者说写的就是宝玉。如此就出现一个问题,作为小说女二的宝钗,居然连一首“曲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作者怎么想的? 当然可能。我们不妨再大胆向前一步,很可能宝钗不但没有分到一首“曲子”,甚至连一首“判词”也没有。这就是作者故意为之。 有人可能会疑惑,第一首“判词”中“可叹停机德”后有脂批“此句薛”不是已经明确指出说的就是薛宝钗了吗?难道脂批也不可全信? 没错,这不但是作者的狡猾之处,也是脂批的狡猾之处。 众所周知,《红楼梦》中无论是“判词”“曲子”,还是从人所作诗词、牙牌令、签语……甚至所点的戏曲,所用的物件,无不暗示着人物的命运。而这种暗示,有直接谐音的,如“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谐音“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也有会意的,如巧姐要板儿拿的佛手,便寓意“佛手指引”将来二人的姻缘。 至于其中涉及典故的更多,这里且不展开讨论。 只看这首判词“可叹停机德,堪叹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首先确定的是,“玉带林”说的就是林黛玉,没有任何异议。但“金簪雪”说的却未必是薛宝钗。“雪”谐音“薛”,是原作中重要一条线索。第四回“”“护官符”一句“丰年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便有脂批“隐薛字”。第二首曲子《终身误》“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亦是以“雪”隐指“薛”。 不过此处却有些不同。还是先看脂批:“寓意深远,皆非生其地之意。”“玉带林”谐音林黛玉,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也叫“寓意深远”吗?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尤其是后半句“皆非生其地之意”。黛玉生在苏州,苏州园林天下闻名,但没有谁会把玉带挂在林子里吧?而薛宝钗明明就生在金陵,和雪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再仔细琢磨一下这句“皆非生其地之意”,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呢:既然说“皆非生其地之意”,那么难道说的是“死其地之意”呢? 问题在于,说的究竟是谁的“死其地之意”? 原著前80回没有任何关于宝钗之死的暗示,即使是在此宝玉的“曲子”《终身误》中,说的也是“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没说宝钗怎么死的。那么,说的就只能是黛玉之死了。 因为前两句,说的都是黛玉。 还是要看典故。“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暗指的都是黛玉。 先看没有争议的后一句,说的是东晋才女谢道韫的故事。 谢道韫,出身谢家,安西将军谢奕之女,王羲之子王凝之之妻。《世说新语》载:“谢太傅(谢安)寒雪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郎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女道韫曰:未若柳邕因风起。公大笑乐。” 一般认为,“堪怜咏絮才”说的就是这个典故。这没有问题,问题是历史上谢安带着家人咏的明明是“雪”,只是谢道韫用柳絮来开容更加贴切而已,怎么就成了“咏絮才”呢?况且《红楼梦》后文中咏柳絮,也是公认的宝钗写得更好啊? 答案就在谢道韫身上。要知道,她可不仅仅是一个能文会诗的才女,更是一位勇于于杀贼的英雄。且简单说一下她的另外两个典故。 一是帮助小叔子王献之与人辩论。有一次王献之和宾客辩论,将要理屈词穷时,请丫环捎信,叫嫂子帮忙。谢道韫身为女流不能抛头露面,便坐于青绫布帐后,就其议题侃侃而谈,宾客为之倾服。 二是流寇孙恩率军攻克会稽,时谢韫丈夫王凝之为会稽太守,不思抵抗,一门心思只想通过神道救援(王家皆是五斗米教教徒),结果贼众破城后,杀害谢道韫丈夫、儿子。谢道韫率领侍女抽刀抵抗,手杀数人后被俘。孙恩敬佩其勇敢,释放回家,从此寡居会稽郡。 可见,谢道韫不只有“咏絮才”,更有在家国危难之机勇于战斗的气魄。 回过头来再看“停机德”,问题就出现了。这里究竟说的是谁? 一般认为说的是乐羊子妻的故事。《后汉书·烈女传》载,乐羊子出门求学:“一年归来,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日。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返。” 乐羊子在外学习,想老婆了回来看看,本来不算什么,结果老婆却讲出一堆大道理,把他给劝回去。这倒有点儿像宝钗总劝宝玉要读些经世济用文章的态度。不过不同的是,乐羊子妻劝的可不是让丈夫升官发财,乃是“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和宝钗的规劝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而且,乐羊子妻除此之外,同样还有几个故事。一是乐羊子中途捡到金子,她劝道“志士不饮盗泉,廉士不食嗟来,况拾遗金乎?”乐羊子就把金子扔了。二是邻居有鸡进了她家院子,婆婆给偷着炖着吃了,她说“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明着说自己穷对不起婆婆,其实是拐弯抹角说婆婆偷东西不对。后来婆婆就把鸡丢掉了(杀了人家鸡,一丢了事?难道不应该补偿邻居吗?)三是有贼寇入侵,想要强暴她,先劫了她婆婆,叫她乖乖受犯,她举刀**,强盗也放了她婆婆。后来“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总而言之,乐羊子妻的故事都在道德层面,若说“停机德”似乎也无可厚非。只有一点要注意的是,她第一个故事中的举动是“引刀趋机”,拿着刀奔着纺织机去了,而且还作势要砍丝线,根本就不是“停机”——“停机”是纺到半路辍织停下来。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类似有“停机德”的,还有孟母。孟母,就是孟子的母亲。《三字经》中就有“子不学,断机杼”一句,说的即是“断机教子”的故事。除此外,关于孟母,还有“孟母择邻”“孟子受教免休妻”的故事,这里也不再复述。 乐羊子妻借断机教夫之举,是否受了孟母的启发不得而知。但她们的共同点是,一个“趋机”,一个“断机”,都不是“停机”。 古代妇女中,是否有“停机”的故事呢?当然有的。不但有,而且比上面两个人更加耳熟能详,她就是花木兰。 由于被编进初中课本,《木兰辞》的受众之广可想而知。且看开篇几句:“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刚才还“当户织”呢?怎么突然就“不闻机杼声”了呢?答案很简单:因为她“停机”了,不再织了。不织布干什么去了呢?大家都知道,替父从军去了啊!当国家危难之时,一个本该纺织的女子,挺身而出,奔赴沙场,奋勇杀敌。这一点和谢道韫何其相似? 就这么猜?能叫人信服吗?当然还有其他证据。 比如再进一步探索一下:木兰姓什么?可能有人张口就来:姓花啊!谁说她姓花的?《木兰辞》中可没有说她姓什么。有学者认为,北方少数民族本来就有姓木兰的,所以木兰就是她的姓。明代文学家徐渭(徐文长)的名作《四声猿》中有一出戏《雌木兰》,其中提到木兰是姓花。而其他史料的记载则叫人触目惊心: 清康熙年间的《黄陂县志》曰:“木兰,本县朱氏女,生于唐初,……假男子代父从军,……至今其家犹在木兰山下。”焦竑《焦氏笔乘》:“木兰,朱氏女子,代父从征。今黄州黄陂县北七十里,即隋木兰县。有木兰山、将军冢、忠烈庙,足以补《乐府题解》之缺。” 木兰居然姓朱,大明朝的国姓!!! 而林黛玉,影射的正是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祯帝朱由检。“玉带林中挂”,即暗喻崇祯帝自缢煤山。这一点无可非议。原著中就在宝玉看了这首“判词”“仍不解”处,就有一则脂批:“世之好事者争传《推背图》之说,想前人断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说,亦非常人供谈之物。此回悉借其法,为众女子数运之机。无可以供茶酒之物,亦无干涉政事,真奇想奇笔。” “此回悉借其法”,说的就是提示读者去参考《推背图》。且看《推背图》第二十七象,图上一棵树,树间挂一曲尺,树上两个圆圈。金圣叹解曰:“此象主明太祖登基。太祖曾为皇觉寺僧,洪武一代海内熙洽,治臻大平。”一棵树,就是“木”字,中间挂一曲尺,就是木字加一折笔,是“朱”字。上面两个圆圈分别代表日月,就是“明”字。下面还有一首“谶曰”,说的是:“惟日与月,下民之极。 应运而兴,其色曰赤。”说的很直白,不再解释。另有一首“颂曰”,与本文关系不大,且不论。 不难发现,《推背图》中之图与黛玉判词中的“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图极为相似。这正是脂批要提示读者注意之处。不同的只是前者影射的是朱明王朝的建立,后者影射的则是崇祯帝自缢,是大明王朝的灭亡。 明朝的灭亡,缘自两股势力,一是李自成代表的流寇,恰与谢道韫所遇的孙恩相似;一是奴尔哈赤代表的蛮夷,恰与木兰所遇的蛮夷入侵相似。所以作者选用这二人的典故以拟黛玉,同时也暗示了小说中黛玉的结局。 至于“判词”的最后一句“金簪雪里埋”也不难理解。首先要区分簪与钗的不同。簪是单股,男女皆用,如杜甫诗“浑欲不胜簪”。女子常通过“及笄礼”标志,象征成年与正统。而钗分两股,常寓意成双成对,成为爱情信物。恋人分别时分钗各持一股,重逢时再合,如《长恨歌》“钗擘黄金合分钿”。两者有着显著的区别。所以宝钗只是“钗”,绝不可能是“簪”。 簪是干什么用的?束发用的啊!什么时候才不再需要束发了呢?哪怕如杜甫“白头搔更短”时也得戴上,那是礼仪的要求。而只有满清入关“剃发易服”后,留了“金钱鼠尾”,当然就用不着簪了。所以,金簪在这里也象征着华夏衣冠,象征着华夏百姓,金簪被谁埋葬了?被雪啊,而雪就是薛,而在《红楼梦》里,象征满清的恰恰就是薛家,这才是“金簪雪里埋”的真实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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