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版·月》历史故事萧何月下追韩信
1.
萧何下得朝堂,回到府邸。
彼时夜色朦胧月影疏横,回廊旁梅花开得正好,香气沁人。奈何汉王朝中正是事多时,萧何并无心情赏看这好月好景,换得居家常服,偏厅坐下,方端起茶碗,忽心腹来报:“丞相,韩信夜遁。”
萧何心中一懔,低声训问:“几时?”
“戌时。三盏茶之前功夫。”
萧何蹙了下眉毛,说:“备马。”心腹说:“老爷要不要歇息片刻,喝碗茶再去?”萧何口上说:“不可。”心里却想:“居高位身心岂有宁时!”遂想到睡觉心都丝丝扣扣悬在麻绳上,心里又牢骚一句:“天下事俱鸟事。”
萧何骑一匹赤色四蹄白的快马,那马体如锦缎,声如裂帛,快如疾风,是战场上掠来的好马。刘邦说好马配英雄,赏了他。沛县出来一般好兄弟追随刘邦,刘邦自是不忘沛县一般好兄弟,想当初,一伙人吆喝着穿街过户何等英武团结,直英武团结到与项羽呼应驰骋灭秦。想到此,萧何又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是鸟事,意气风发起来。
萧何出得相府,打马直奔王宫东南角门而去,到了王宫东南角门未用通禀,下马直往里走。大小宦官们看见萧何,齐刷刷噤声规避到墙边路边。直到萧何来到殿门口,才有人通禀:“夫人,萧丞相求见。”里面一个威严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传出:“传。”
殿旁几盆腊梅点点,月色淋在上面,萧何进殿时左边衣袖差点被花枝扯住。殿内灯火通明,塌上坐着秀发霞裳长眉入鬓的吕雉,萧何驱步拜见。吕雉问:“丞相夜访所为何事?”萧何低头拱手回:“韩信遁。”萧何又言:“近日军中人心浮动,谓我王偏安巴蜀,无有抱负,多逃亡他投。”吕雉抽下发簪,一边拨灯花一边说:“皆是匹夫无智之人。”又言:“他人逃亡也就罢了,大王争天下时非韩信不可;劳丞相追。”
尚在沛县时,萧何就见吕雉英才,见识非凡人,心眼可观前后,能三言两语定事;刘邦得吕雉,至与项羽争雄雌。萧何自知,自己富贵维系于刘邦吕雉;所谓英雄,无他,奔忙一生无非富贵权势。这当然是萧何密而不宣的心语暗结,不可外泄的经世指南。所以韩信逃袭,萧何速速暗报吕雉。
萧何出得王宫上马,抬头见灿灿明光月轮正悬头顶,不知何因由,心底涌出一句:汉天下与萧何富贵全在今夜。遂吁出一口长气,打马跃入泼天泼地月光向前飞驰而去,仿佛跃入一个造天设地的别样光景,与胯下赤红四蹄白融为一体,又与无限清光融为一体。萧何本朗目星眸样人才,此时竟现出狠厉诡谲来。
2.
就在萧何跃身上马时候,韩信正在孤云峰上,披月光而驰:人与清光一体,亦与玄马一体,犹如天地间一飞豹,山体树木由耳边呼呼生风而逝,亦仿佛世间一切由他心中呼呼而逝。跑得若干时辰,人马疲乏,韩信不由得马上直起身形,绾缰绳而立,纵目这陌生苍茫四野。
韩信坐骑是一匹通体玄色母马,四蹄生风,目光如炬。当初韩信生了厌离心,无有时机逃脱刘邦营中,恰好见夏侯婴玄色战马拴在门庭,四蹄刨地恢恢有声,此等天赐良机怎可错过,遂回屋携剑携包袱而出,趁四下无人解马狂奔而出。营门口兵士拦他不住。韩信一袭玄衣,坐玄马上,精神抖擞,仿佛神人下凡。
韩信下马席地而坐,身靠一方大石,右肘扶石,左手置竖起左膝上歇息。许是马上奔劳困乏,不知觉间坠入梦中。梦里光景陆离,先是自己生平:少时困顿,父母俱亡,坊间游荡,一无赖冲他大叫:“小子,有种解你腰间剑刺我;无种从我胯下过去!”他二话不说从无赖胯下钻过,心里冲荡一股热气,并不觉受辱;韩信梦里恍惚间,仿佛大任如山如川已落肩头,刺激激烈热血喷张。梦中又见项羽威然坐于帐中,他执戟献言,项羽渺然无视,一个声音在空中说:’无德无谋,天赐福将不受,自取灭亡。’项羽充耳不闻;恍然又见项羽仍坐于帐中,与虞姬泪眼执手,四面楚歌声延续不绝。韩信感觉不祥,心中大懔,翻身又睡。再入梦中就见汉王傲然闭目,吩咐他看顾粮仓事宜;他愤愤不甘。梦到此处,夜气寒凉,韩信一个翻身醒来,看月下莽莽滔滔群山如在水中。
韩信注目眼前景色,一股热气直冲胸臆,向上向下直贯,天下皆在胸中翻滚沸腾一般,心想:天下事不为我来,我为天下事来,天下不定韩信不死。韩信此生知道为甚而来,但总要设造个渠道入局。此情此景,不由得深林长啸一声,啸声穿林渡月,响彻云谷。
这一啸不要紧,就见山林深处影影绰绰似有物蠕动,定睛看时,竟是亡故父母嘤嘤有声:“吾儿不可莽撞。”韩信涕泪答:“儿非莽撞,实不想此生才智埋没,行此下策,意在假遁引汉王重视,辅其建功立业伸孩儿才学。”韩信话音未落,玄马忽然奋蹄嘶鸣不已,仿佛山间正有有猛兽向此逼近。韩信拔剑而立。
3.
“贤弟啸声动山林,此声非常人,汉王贤明,辅之立万世根本,青史留名,可否?”一骑由山中飞出,马上人高声呼喊询问。韩信见是萧何,窃喜了一下,心想:既有人来,事可成。但韩信并未将心迹显形于色,仍凛凛然立着,见萧何近前,方放下手中剑,躬身抱拳,堂皇地说:“有劳丞相!”萧何下马,握韩信手,说:“今必不使你走脱,走,回汉营辅汉王伸志去。”韩信假意心灰意冷地道:“汉王此去南郑,拥汉中四十余郡沃土,巴蜀两天府,何志可伸?!”意思是问萧何,那老匹夫是否想就此安享晚年?我年纪轻轻,不想陪葬。两人都暗里打着自己算盘,明里说着安邦定国大事。
萧何何等聪明,立答:“汉王志在东出与楚霸王争天下,其间贤弟自斩功夺城,功成名就。”萧何想:先劝回你再说后话,不然,怎么向吕雉交差。原来这吕雉真不是一般人,乃吕尚后人,能知天地。当初嫁刘邦,就是看刘邦呼喝一帮兄弟风流倜傥,她居幕后可助其成大事;韩信在楚地不得志,由楚入汉,吕雉知韩信善治军有奇谋,令萧何多与交接,不承想刘邦藐视韩信,不肯重用逼走韩信,吕雉才命萧何追回韩信。一众人中,唯有萧何知吕雉知天地令,他人皆不晓。吕雉说:“始皇帝焚书绝神人法迹,汉王灭秦开人世场面,此后神人不同世。”这等隐秘事常人怎知!
韩信怎听不出萧何话中方寸,奈何情势所逼,想到方才梦中情形,遂爽快答:“立回。”萧何见状,哈哈大笑,说:“如此,此地可更名韩山,此溪可更名韩溪。佳话佳话。”夜深,韩信萧何荡荡然立在月下孤云峰,月影扶着两人肩膀。月光从天而下,冲洗山川人世人事,月露遍地打湿来路去路。韩信回汉营后,果然拜大将军,驰骋东西定大汉基业,被后世称为“兵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