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 文/ 邱天 清明节。微雨。去坟山路上,熙熙囔囔。
裘二提着两个蛇皮袋的祭品走在人群中。走在他前面的,是一位打扮入时的少妇,斜背着一个摄影包。
裘二紧走几步跟上少妇,嘟嚷,快到了吧?少妇没有搭理他,只是紧走着。裘二又说,先去1041号墓地?少妇终于开口了,别多说话,保持肃静。
裘二不语了,紧跟着少妇。
坟山陵园一派肃穆。整齐划一的陵墓一个紧挨一个。有人在祭拜了,荤的三牲,素的瓜果,香烛、冥钱……低语的,高声嚎啕的,都在向逝者寄托哀思。
少妇领着裘二找到了1041号墓地。就是这儿了。她说。
裘二二话不说,拿起扫帚麻利地清扫墓碑、墓体的尘埃。尔后,从蛇皮袋中依次取出三牲、瓜果、香烛、冥钱……少妇则在他左右举着相机,拍下裘二的系列动作。
裘二从另一个蛇皮袋取出一棵“摇钱树”,他看着纸树中金光闪闪的“金元宝”,不禁伸手摸了摸。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有躲过正在摆弄相机的少妇。她瞪了他一眼。
裘二摆好供品,开始致祭拜辞。他张口就来,尊敬的爸爸,狠心抛下我等儿女逝去的爸爸……
错了,错了!少妇喊了一声。裘二这才记起,今天来祭奠的应是一位女性。他连忙改口,仁慈的妈妈,狠心抛下我等儿女逝去的妈妈……
少妇改用微型摄像机将裘二致祭拜辞的场景拍摄下来。
三个叩拜之后,开始焚香冥钱、金银、纸人、纸马、纸质首饰、iPhone4S,连同那棵华丽的“摇钱树”。他朝手中的苹果手机看了一眼,嘟囔,我啥时能有这玩意儿啊!
少妇又瞪他一眼,说,快干活儿,少说话!
于是,裘二跪在墓前,一边烧着冥钱等,一边放声嚎啕。他的哭声很大,惊扰了旁边陵墓祭扫的人们。那些人看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裘二,竖起耳朵听。一旁拍照的少妇,一会儿举起相机,近景、远景、特写,一会儿手持摄像机,近景、远景、定格特写,忙得不亦乐乎,少妇不哭不闹,不祭拜,不焚烧冥纸。旁边陵墓的人不禁心生疑虑,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们哪里知道,裘二是替人扫墓的哭丧高手,持有专业技能证书呢!
哭累了的裘二终于止住了嚎啕,抹了一把鼻涕,站起了身子,他说,可以了吧?麻姐。
被叫作麻姐的正是那位少妇。她说,你哭了有十分钟了吧?
裘二回答,按照我以往的经验,足有十分钟了。
那就好。咱跟客户有合同的,整个过程没有足够的时间,是要扣除雇佣金的。
麻姐,我的工钱你可不能少给啊!裘二拍拍裤腿上的泥土说。这个时候,他的面部表情判若两人,俨然走出了角色,恢复了平静。他是“麻姐代理扫墓公司”的雇员,此时他完成了整个祭扫程序,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索要工钱。
麻姐收好了照相器材。这些影像资料必须交与客户,按照合同条款,严格验证程序、时长、气氛、效果后,才能换取代理扫墓的各项费用。她知道,裘二每完成一次祭扫,就想要回工钱,深怕少了一分一厘。她不敢得罪了裘二,毕竟他是一名优秀雇员,他的演技是他人不可替代的。于是她对他说,下午还要去另一处墓地,完事之后,两份工钱一块付给你吧!
另一处墓地离此半小时车程。麻姐领着裘二下山,在街边大排档匆匆填饱肚子,备好祭扫用品,朝下一个目标前去。
入夜时分,裘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这一日,他的收入不菲。每年的清明时节,是他的旺季,他抓紧机会赚钱。之后,他奔波劳务市场,寻找就业机会。他是一位下岗工人,妻子受不了他的贫困潦倒与他离婚了。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父亲,和一位读初中的孩子。
裘二回到家时,看见家门紧锁。人呢?父亲,儿子,上哪去了?
邻居看见裘二,连忙叫住他,二子,一整天你上哪去了?你父亲……
快说,我父亲怎么啦?裘二有一种不祥预感,父亲一直卧病在床呀!
邻居说,你快到殡仪馆看看他老人家吧!
裘二跪在父亲的灵堂前。父亲死了,他应该嚎啕痛哭,他是哭丧高手,奇怪的是,面对父亲的亡灵,他只有一把一把鼻涕,却没有了泪水。
泪水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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