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远牵 于 2016-11-16 21:32 编辑
近日看读库丛书,读到一篇张五常先生所作的奇文,名为《求学奇遇记》。读罢觉得此篇是奇人用奇笔写的奇事,书中人物不少让人回味的民国往事不免让人暗道奇绝。 本来这文章是张五常记的他自己的事,回忆的是他怎么从一个顽劣少年收敛心性走上专心治学,成为一代经济学大家的求学之路的经年往事。张五常老先生的文章书写笔锋健朗开阔,抖出来的一件件奇趣往事让人有些目不暇接,翻读三两遍留下回味的,除却众多奇人,却是张五常先生写他母亲的一些生平琐事特别值得咂味。虽是用点到为止的笔墨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的,可透过不多的文字,却隐约见到了一个民国女性在那个年代才能有的一段独特历程。 这是曾经的时代,乱世艰难之民国。那些长在民国的女性,她或者她们,身影绰约地潜行于彼时烽烟滚滚的尘世,与苦难同行的,是暗香缭绕的贵气。 而民国里的,那些散溢着贵气的女子,自身差不多都有着一部小小的传奇,她们遗世而独立,成为乱世中的一道风景;她们用生命捂热的那一袭可贵的气韵,多少年后仍泽被着后人。 张五常对自己母亲感情是复杂的,他对母亲的赞美认同,并未流于亲情挟裹的空泛俗常,否则那也便不是张五常了。公众眼中的张五常,此人有点儿像现代版的老顽童,他本人发型奇特,狂傲不羁又喜出狂言。但其极高的学术成就使他的大名荣膺世界一流学人水平,他曾于1991年应邀参加了诺贝尔奖颁发大典,其所著学说深刻影响了当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科斯,张五常在今天被奉为现代经济学的创始人。 再看张五常身上经济学家的秉赋,当然大部分是他自己通过后发致学自我开发得来的,而天赋的另一面,一部分来自于他经营从商的父亲,另一部分也得益于他的母亲。而后者的影响更是从生活的点滴中慢慢移化的。 张五常提起自已的母亲会这样说,她是自己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投资如有神助。他父亲对任何人评价偏苛求,但对他母亲办事从不干预。这在三十年代的民国,一个相夫教子的女子,能得到家人如此认可,怎么也称得上是女子有行了吧。 张五常母亲姓苏名燕琦,只上过三个月小学,还不识字,却貌美且极具贵气(张五常语)。她有过目不忘的好记性,每星期天上教堂能使她可将整本圣经读出。张五常提起的一个情况是,因为战乱遗失了出生证明纸,张五常生日的年份出现过争议,长兄长姊一个说法,母亲一个说法。张五常的生平采用的是他母亲的说法,原因只有两个 : 一是张五常的母亲记忆力胜出所有家里人,二是张五常得了母亲记忆力好的遗传,经验加推算,就这样张五常自己把自己的生年定在了1935年。 张五常对母亲的态度有肯定与欣赏,同时也掺杂了一种小儿女的情绪在其中,这情绪中似乎有不满甚至埋怨的成分,因而显得也够真实率性。这种以一种超越了亲子关系的态度,跨越半个世纪后,早已是介乎独立平行个体之间的客观眼光,这样的人生经得起在旁人在时光两端的打量。如今张五常的母亲还健在,而当年其识见行为,就是放在今天,也大有可鉴取之处。 一个为人母的女子,做的几样小小的平常事,细思来却也并非平常事儿,放到现在来看,这样的经历也算得上弥足珍贵,像一个传奇了。 作为一个母亲,首先面对的是对孩子的养育,无论民国还是现在,什么年代也都一样。对于十个儿女的大家庭,苏燕绮这位母亲的做法也只能是找帮手请保姆。排行第九的张五常与比他大一岁多的八哥各有各的保姆。有了保姆的照顾,幼小的孩子身边有了陪伴,作母亲的也就能够从庞杂琐事中解放自己。这种家务的社会化分工,自然是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之上的。雇保姆养育孩子是民国时一些有条件的家庭大多选择的方式,比如同鲁迅先生小时侯的阿长妈也是这样。第一个对张五常的思想有深远影响的人,是他的保姆群姐。正是像阿长妈,群姐这样的平凡善良的底层妇女,她们一方面不自觉地承坦了对孩童早慧启智的重责,完全地满足了幼儿对被疼爱呵护的情感需求;在另一方面,也正是她们,使得像苏燕绮这样的女子有时间有精力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不断涵养着自己的贵气。这种贵气是依靠阶层而不是靠单纯的社会市场分工涵养出来,可见,民国女子的贵气,首要的是在身份上有一种能够自我认同的优越的层次。 若说母亲苏燕琦同保姆群姐的雇佣关系,也可算是张五常见识最早的一种经济关系了。张五常出身香港平民商人家,父亲算电镀行业师祖,这样的家庭在当时日军攻占香港沦陷后,生计就一时成了问题。父亲做生意养家,母亲则另有打算。当时因日军货币管制,港币急跌,大面值犹甚,这时张五常的母亲出手做了三件我以为是比较少见,却颇有见地的事。 一是收购了一铁箱大张港币埋在地下,她考虑到了这种可能,就是香港如有光复的那一天,政府不会不认港钞。等到后来这项投资到果然大赚。 二是购买黄金,她认为黄金乱世可防身。 三是储存了大量的食盐与花生麸。她认为花生麸可以久藏,可以充饥,而槎了油后的麸还有油质在。而在后来的逃难中,这些储存下来的很大量的食盐与花生麸,还真是救活了不少人。 如果说这几件识见不错的事,是由一个幼年缠过足又没读过书,性格守旧迷信又有些固执的民国旧派女人的行事,你一定难以相信。也不得不对民国时所有这样的小脚女子心生敬意,----真是害人的封建礼教掩盖了她们身上的光辉,像苏燕琦这一类女子,她们对任何事有自己的观察,亦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并且还能够付诸实施。虽然时局动荡,但新旧思想的糅合使得民国的女子可以做到处变不惊,用独立的思想去判断去推动坏事情向好转化的可能,在那时,有这种思想已难能可贵了,而一旦被世事相互验证,这种可贵就更加光彩照人。民国女子的贵气,是当时大环境下逼仄出来的一种努力对付生活的精神气儿,这也是时局造就民国女子生成外在贵气的,一种特殊时期的不可缺少的驱动力。 因为时局动荡,生存维艰。张五常的家庭也不可避免地经历了逃难中的分离。按照不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的原则,他们听从母亲的意见,制定了一个分散保全的逃跑策略,即父亲带着三个孩子驻守香港,母亲则带着七个孩子北上广西。试想一个女人带着这一帮长尾巴孩子,又是行船又是赶路,一路辗转投靠,经过澳门,惠州,曲江韶关,一路分㪚安置子女,后来经过了数次散合,居然能一个不拉地又重聚到了一起,也真是奇迹了。逃难的路上见过无数的死亡与饿孚,至于张五常自己也是因营养不足而至手足腐烂,幸好是没到无可救药的黄肿地步。生离死别的威胁,是民国多数女子不断遭遇着的酷烈现实,像张五常的母亲在逃难中表现出来的那样,勇敢开路,咬着牙承担,在生存的大风大浪里护家人周全,经历了最坏的以后,仍能保住了一大家子人的完整,这需要太多与厄运周旋的智慧的。作为母亲的苏燕琦身上有的是这一种摧磨不跨,有向心力的气场,这正是离乱年月里最需要的一种的力量,我以为,这种温暖坚定的力量就是一种贵气,这贵气可聚拢人气,可安抚人心,可为她周围的亲人传递了一种向死而生的安全感和亲情保障。苦难在,而女人若养得一身贵气,能安稳慌乱的人心,能给周围人带来强有力的心理暗示,让人生出耐心而从苦难的重围中一步步走出来,这贵气就不自觉升华成了一种伟大的母性。 对生命中不得不承担的那部分主动迎难而上,这是一种内在责任,使得民国女子的贵气有了强大的心力支持,心力强大方显大家之气,而促成生活朝着好的运势转变。张五常同家人在一个叫拿沙的小村子待过一段时光,让我们看到了苏燕琦这样一位民国女子敢于放手让孩子走进自然的另一面。当时因为染上了疟疾,张五常被母亲要求每天下午到山间走走。又因为母亲的全部并不足以养活所有孩子,张五常便听母亲的,经常背着已经被医生说不可能活下去的妹妹到田野去四处游荡,为的只是可以找到一些吃的来养活自己。结果是,大自然对于爱它的人实在是慷慨的,它不仅为人提供了食物,还让张五常在无意中顺带完成了他人生中初次的田野调查工作。他熟悉了拿沙废田里的所有零碎农植,山溪的小鱼与虾,蜜蜂与果树,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小动物。张五常这一段在荒野中觅食的经历,让他裹腹之余受益良多。除了对自然中的光线,农作物以及农村生活非常熟悉,也于无意中更使他以后在经济学中农业的研究及摄影技术的爱好上有了来自生活的第一手积累。作为一个母亲,苏燕绮对孩子的这种无奈下的放养方式,比起现在流行圈养的方式,倒不知要高明了多少倍!本来是只想捱过困厄,却无意中领受到了命运额外的恩赐。看来离乱的逃难岁月对于贵气的女人的回报也并不悭吝,孩子在自然中活下来并得到了成长。真正贵气的女人,更应该是一个贵气的母亲。因此母以子贵这话不无道理,张五常说自己的母亲贵气,也正因为他的母亲有他这样一个贵子啊! 当决定要带家里人离开拿沙这个避难的村子时,因为担心被一些村里人扣住当作人质,苏燕琦用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她让一个女儿借口外出买东西到平南搬了救兵来,于是全家顺利到了平南,到了那里才知道日军已经失利了,至此颠沛的生涯才宣告结束了。从拿沙平安出村,足见这位民国女性的世事明察与深谋远虑。 苏燕琦带子女逃难只是那个年代众多民国女子中的一个缩影,另一位经历相似的女性是翻译家叶君健的夫人苑茵。1944年叶君健应聘赴英工作,到1949年回国,其中五年苑茵只身一人带着孩子,一样经历了碾转流离,亲人失散的岁月。但她们一样最后都 捱了过来。女人的美貌,可以被岁月消蚀,但经历了苦难岁月的贵气,却不会被时间消蚀掉,不光不会被时间消蚀掉,这贵气反而会被时间砥砺成新的珠宝,让这种贵气会随着时间而变得丰满充盈。 如果我们的目光,偶尔也会停留在一些民国女性过去年代的留影上久移不开,想必那留影也是显出了某种可贵的贵气吧,这时我们除了有欣赏之情,还应该表露一下我们敬怀之意,须知那并非只代表着岁月静好。贵气,诚如金子般珍贵,当经得起时间真正的焠炼。 2016-11-12写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