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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短篇小说】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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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9 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九月盛菊 于 2017-4-30 21:41 编辑

   【短篇小说】苍蝇
  (一)

  田公平正在厨房做着午饭,嘴里哼着小曲,手里拿着菜刀,一刀一刀切着一根黄瓜。门铃响了,他放下菜刀,在围巾上擦擦手,来到门口,邮递员给他送来一封信。田公平呵呵了几声,谢过了邮递员,拿着信封,转身回了家,坐在沙发上。他觉得有些奇怪,他已经十几年没收到过信了,即使在外的孩子们也不会写信给他的,有事只是打电话或者发微信,亲戚们更不可能了,现在谁还用这种联系方式,不会又是恐吓信吧?田公平撕开了信封,从里边掏出了一张白纸,纸上分明写着四个斗大的血字,血迹虽干,但依然的殷红。他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拿纸的手也颤抖起来了。他念着那文字,辨识着那笔迹,看了一眼署名,顿时浑身打颤,两腿战战,瘫坐在沙发上,像秋霜打了的茄子,蔫呆呆地要死去的样子。

  啊,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他把信随手扔在茶几上。

  按说田公平可不是被人吓大的,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以前见得恐吓现象比这厉害得多了,什么枪子、弹药、举报、门前上吊等等,哪一样不是都败倒在他面前。可今天不一样了,时过境迁,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再说眼下是啥形势,自己和那些老虎比起来还不如一只苍蝇。

  田公平中午饭也没吃,就在沙发上晕晕乎乎地睡着了。他做着噩梦,梦见黑白无常拿着镣铐追他。惊醒之后,浑身大汗。他口渴得厉害,赶紧跑进厨房,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进去,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定了定神,跌跌拌拌又回到客厅。他愣怔着眼睛看着那封信,仿佛一个马上就要爆炸的炸弹。

  黄昏时分。田公平疑神疑鬼,总觉得室内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影子在晃动,尤其不敢看客厅那扇窗户,他怀疑那鬼就在窗户背后藏着。披散着头发,没有血色的面容,满嘴的血,露着獠牙。还有,还有两只要掐死他的魔爪,干瘦,啊不,也许是嫩白红润的。忽然,厨房里“啪”的一声响,他听得真切,是有人用手拍面案或者拍墙壁。他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鬼,真有鬼!”他喃喃着说,“咋办,我该咋办?”

  正慌乱之间,又听得房顶好像有女人的哭声,很凄惨也很凄厉,他大着胆子,竖起耳朵,仔细听,好像她的声音,没错,这声音太熟悉了,再熟悉不过了,就跟那信的笔迹一样的熟悉。

  田公平完全没有了主意,赶紧拉了沙发的苫巾包住了脑袋,蜷缩在沙发上,瑟缩地抖着。他在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田公平慢慢地镇静了下来,觉得不对劲,哪里有什么鬼呀?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吗?再说都五十几岁的人了,害怕个啥鬼。他拿出了当年穿制服时的威风,将蒙在头上的苫巾揭去,直起了身子,四处看看,客厅还是原样,白花花的电灯还和往日一样亮着,没有什么异样啊!也没有刚才奇怪的声音和响动。

  他走到老婆翠萍的挂像前,注视着像上的每一个细节,翠萍还是那样,莞尔的笑着,一袭素裙拖在地上。咋能变了呢,这样的美人儿咋能变成厉鬼呢?他在自嘲。

  忽然想起自己两顿没有吃饭了,觉得肚子空落落的,还咕咕地在响。就站了起来,挪着步子向厨房走去,但他还是心有余悸,进了厨房,还在想刚才那声音,他一手托着案板,畏畏缩缩地从屋顶瞅看到墙壁,又从墙壁瞅看到地面,没啥异常啊!他转身仔细看了案板,分明地五个指头印子,凭借他多年的断案经验,确定手指印是刚才留下的。他的神经再次紧张起来。他警觉地抓起了菜刀,在空中劈砍了几下,大声吼道,来呀,来呀,有胆子你就出来!我不怕你的!

  这声音咆哮得厉害,震得房皮都在抖动。

  没运气的一只苍蝇竟然撞在了刀面下,被拍到了地上,在地上打着转,呻吟着。田公平看着脚下的苍蝇,竟然不敢往死踩,还一个劲的往后退着。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苍蝇死去,是死在他的刀下的。他忽然感慨道,那冷人讨厌的苍蝇原来这么的不经碰撞,生命到了一定的时候是多么的脆弱啊!他有些同情那死苍蝇。

  腾腾腾,像是有人敲门,又像是脚步声。

  田公平疯狂地擎着菜刀,走到了门口,但他不敢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声音时有时无,他确认是女人的脚步声,趿拉着拖鞋,听不清是上楼还是下楼,他只听到那么两三声就再也没有了。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再次回到了厨房,开始切菜做饭。不由得,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泪水滴到了案板上,他想翠萍了。他小声地抽泣着,胡乱地砍剁着一根黄瓜。再也没有心思做饭了,拿了一个冷馒头,倒了一缸子热水,就着黄瓜胡乱吃了几口,就算安慰了肚子。然后进了卧室,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顿感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他伸手摸摸身边,顺手拉过翠萍的枕头抱在怀里。

  亲,抱紧我!

  嗯。

  光滑细腻的手臂像一条小鱼,在他的大海里游来游去,娇嫩柔软的躯体像一朵茉莉花,在他的园子里绽放。

  而他却只是应付着,没有了往日的激情不说,却增高了防范的长城。他深知后院起火胜于兵临城下。

  你非要那样吗?

  嗯。她努起小嘴,撒着娇,说,人家怕你出更大的事。你想想,纸里包不住火,雪里藏不住死人,要是真正有那么一天,你让我咋活?

  可我拿了人家的,就得帮人家啊!

  你是给国家办事,又不是黑社会替人消灾。

  算了!他猛然坐起来,将枕头扔到一边,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的头开始“嗡嗡”响,骂道,这个看上去美丽,心底恶毒的女人,我迟早要毁在你的手里。他再次抓起枕头,狠狠在床上摔打了几下。

  一阵暴躁平息后,他觉得累了,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软呆呆地再次躺下。大脑里还在闪烁那四个血红的大字,亲,我来了!

  又一个晚上,翠萍出去跳广场舞,他在床上躺着,无意间看见了一张纸,顺手拿过来,明亮的灯光,分明的大字,骇的他心惊肉跳。

  毒妇,竟然出卖自己的老公!他颤抖着双手,恨不得一下子将她掐死。

  翠萍的行为确实是可怕的,他不能再容忍她,他不能把自己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不能,不能!他再次咆哮起来,然后抓过枕头狠狠抽打了几下,抱着枕头嚎啕大哭。

  一夜的噩梦,使她不得安生,而在天快要亮的时候,他却睡着了,睡得很是踏实。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了。他赶紧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爸,咋了?

  你没事吧,爸做噩梦了。

  梦有啥,别胡思乱想了,我正请朋友吃西餐呢,回去再聊。

  儿子住在大城市豪华的楼房里,开着宝马,还要摆阔请人吃西餐。他嘿嘿冷笑了两声,心里忽然腻烦起来,就像想起那螃蟹、黄鳝、田螺、大虾等,那种脏腻感随之而来,他早已厌烦了那种食物,不对,自从妻子翠萍走了以后,才有了这种感觉。他有些生儿子的气,就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爸,啥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他把对儿子的气撒到女儿身上。

  干嘛这么凶?不看人家正忙着吗?

  你忙啥,有啥好忙的?

  爸你到底咋了,吃火药了。我这不正忙着加班吗?爸,你就别说了,好不好?挂了,忙完再说。

  田公平挂了电话,心里骂道,和你妈一样样的,不花我的钱,嫌我的钱脏。哼,不加班才怪呢!

  田公平觉得自己运气不佳,本来想和孩子们说说,可刚才的电话比见鬼还可怕。他还是强挣扎着去了厨房,草草地做了些饭菜,填饱了肚皮。

  (二)

  家里闹鬼的事儿,田公平不便和外人说,只是一个人承受着。这几天,他也很少出门,就在家里窝着。害怕归害怕,但田公平毕竟是见过世面人,啥事没见过,啥人没遇过,都不是一个个在他面前趴下吗?大案要案,那个不是来如暴风聚雨,哪个又不在他的铁拳下被捣得灰飞烟灭?他在拿着注意,想看看这闹鬼到底是咋回事?他就不明白了,好好的家咋平白无故的就有鬼呢?

  他站在客厅的窗前,向外看着。

  前面还是那幢大楼,那是一号楼。一号楼的隔壁还是那个大门,几个门卫在那里来回走动着。当然还有来回出入的车辆。院内的树木长得很茂盛,修剪得也很整齐,花香一股股的,直扑他的鼻孔。他呵呵一笑,自语道,愚蠢啊!我咋迷信了呢?

  门口站着一个算卦的,拿着个招牌,看样子是想进小区,被门卫拦住了,算卦的好像和门卫说着好话,还拔出了烟,可门卫还是不答应。田公平忽然灵机一动,拿起电话拨通了门卫老庄的号码。

  老庄啊,那个算卦的是我亲戚,你让他上来吧。

  哎哎哎,行行行。老庄答应着。

  占卜算卦是迷信,而对他来说是精神的安慰,他每年都要去算卦,当然不是算鬼,是算升级,算发财,算官运,算流年运气。每次听到的都是顺耳的话,都是大吉大利的占卜。没有一个先生欺骗过他,没有一回是算不准的,就连翠萍死的那年,算得都是财运亨通,他后来才知道,自己上当了,受骗了,原来那些人都是骗子,都知道他的身份。

  算卦的看上去比较年青,只是留了比较长的胡子,还是个络腮胡,只露着一张猴脸,显得苍老了许多。穿着一件黑袍子,装样倒是挺老成的。

  算卦的刚进门,田公平就说,我家……

  算卦的打了手势让他别说话,神秘地看着客厅的四处,又走到窗口前看看,又返回到茶几前,然后坐在沙发上,说,你坐到我对面来。

  田公平被这神秘还真的给镇住了,乖乖坐在算卦的对面。算卦的用黑洞洞的眼睛,仔细看了田公平一会儿,说,你两眼发青,略带红丝,也许与熬夜有关,但预示着不祥。眉心塌陷,印堂灰暗,不是好征兆,按卦象看眼前必有大灾。伸出手来。

  田公平把左手伸出,算卦的闭着眼睛摸了一会儿,说,拿右手。

  看完两只手后,算卦的说,你这手执掌过大印,本来是贵手,可现在掌心缺肉,露骨明显,有家底败露的征兆。

  田公平的脸色阴晴变化不断,毛孔不断地张大缩小,算卦的说,先生还看吗?

  看看,你看看我这屋子。

  看你这屋子,装潢得很豪华,家具也是高档的。确实是一座好住宅,透日月之光,采阴阳之气,汲天地之精,融万物之华。前面一幢大楼如泰山石,为你阻挡五色邪气,后面一幢大楼如昆仑松,为你遮风避雨。可而今阴阳失调,上下气不通,如鲠在喉,似水遇阻。阴气太重,压抑沉闷;阳气下浮,正气衰竭。阴森恐怖,鬼魅作祟。会导致物失其节,财帛流失,危急生命。不好,不好!

  田公平虽然听的是一知半解,但他心里佩服。暗暗思忖,这位先生不知有多高的才学,比起以前那些占卜先生要高深得多。他先是吃惊,后是害怕,这人不闻不问,就说到了他的心底。于是,说,你说的没错,这几天家里闹鬼。我才叫你上来的。

  闹鬼还是小事。

  那大事呢?

  要命!

  啊?!

  要你和你孩子的命。刚才我看了你的手纹,你的坟地有非命而亡之人,此人绝非无能之辈。阴魂不散,伺机报复。坟地左侧有一条小河,近几年来,水已枯竭,导致阴气浓重,阳气下沉,还有你祖先的坟墓旁有一棵榆树,也开始枯萎。

  太神奇了!田公平很是佩服,这人说得太对了。

  尽管你在坟周围栽了树木,种了花草,可那些人为的东西,只能招来鸟雀和牛羊的践踏,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凡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咋会这样?田公平有些失控,词不达意地问道。

  这个道理很简单。按理说,人死如灯灭。何也?人之死后,便立即转生投胎。可也有例外,非命之人,须得超度,其实是在阎王那里受煎熬。暂时不能转生,此类人心怀愤恨,对人间的仇人伺机报复。

  我的妻子虽是非命而死,可我家对她很好,是她自己要死的。

  至于你说的这个,你心里最清楚,这是天机,不可泄露。再说,你这是家鬼闹事,更厉害。如果是野鬼我帮你驱走就算了,家鬼是驱不走的,只能好好安慰。

  咋个安慰法?

  办法倒是有,不过也很简单。据我看,可能是你的妇人阴魂不散,对你心里有怨气,故意和你闹腾的。按理说十几年了,应该不会这样,可你妇人特殊啊!

  啥特殊?

  算卦人掐了掐指头,现出惊异的神色,说,这还了得!怪不得这样!

  咋了?

  你妇人死的日子、生的日子和安葬的日子是同一个日子,三日合一在阳间为晶,乃吉兆;在阴间叫精灵也叫精光。这种东西一旦吸了地气,尸体便不会腐烂,像活人一样血液还在流动。白天睡觉,夜间就开始寻找活人的精血吸允,当然先从自己的家人开始,真的要成了精,那可不得了,比白骨精、狐狸精还厉害。

  田公平想想,当即便是浑身冷汗,老婆的三个日子果然是同一个日子。她死的那天正是她的生日。翠萍因为是非命而死,看下葬日子的先生说,只能一月后的这个日子才能出殡,否则就要犯后丧。犯后丧是说家里还要死人的。

  先生,你说的对!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咋办吧?只要能救下我的命,我多给你钱。

  你先啥也别说,我下去看看,你也别动,乖乖坐在这里。算卦的马上正襟危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睡非睡的样子。田公平也不敢出声,瞪着眼睛看着算卦的那一阵红一阵白,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脸,顿时毛骨悚然,身子微微哆嗦着。

  大约一炷香工夫。

  “呼!”算卦的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手,慢慢睁开眼睛,看样子很是疲劳,田公平赶紧把事先泡好的茶水递了过去。

  我刚才到阴间走了一趟,和她见了面,她同意了,说只要你诚心诚意为她祈祷,她就会原谅你的,以后不再打扰了。我又打问了黑白无常,他们告诉我说,你妇人再有半年,就转世了,如果那样就再也不会对你和你的家人造成威胁了。你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田公平接过算卦的手里的空茶杯,说,我诚心,诚心,不敢有半点儿虚假。你吩咐咋办就咋办?

  嗯。你在家里设立一个牌位,放上你老婆的相片,写上你老婆的名字。每到夜间子时,上香,烧纸,跪在牌位前,把你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但不能隐瞒半个字,否则,后果自负。

  算卦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木头牌位,然后拿出毛笔,写上了“爱妻翠萍”四个字,摆放在客厅靠西墙的桌子上。

  算卦的上了香,磕了头,又念叨了一气。然后,站起来,说,就看你的了!我只能给你做到这一步了。

  田公平拿出500元钱,算卦的说要300元。算卦的拿了钱正要起身离去,田公平忽然喊住,先生留步,我还有一事要问。

  何事?请讲!

  田公平急忙将那封信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来,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算卦的接过信,抽出里边的信纸,看了两眼,然后,举着信纸在空中迅速划了一圈,交给田公平说,没事了!

  田公平接过信纸一看,那有什么血字啊,纯粹白纸一张。

  (三)

  灯光落在了浅黄色的地板砖上,把整个客厅辉映地亮亮堂堂。

  田公平一连几夜没有好好合眼。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大脑也生了锈一般,似乎没有了思维。好像有个声音总在耳边回响,有个魔影时常在眼前晃动。他有时木然地看着她离去,又木然地看着她站在面前,他承受着良心的煎熬。窗外飞机的呼呼声,像坚硬的石头,砸在他的身上,又忽然沉了下去,落在这夜色里。

  他住的是五楼,街上的各种声音都能够听得到,而且都是从那扇窗户传进来的。他跟一头猪一样,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除了夜间真诚的祈祷,再没有其他的事可做。他单位也不想去,想想有着半年的时间没登单位的门了。他不想再跨进那扇威严的大门,不想再看见那几个金色里裹着朽木的大字,恶心啊,全他妈的恶心,遮眼法,他玩够了,也玩腻了!他怕见到那些冷面的同事,自从卸了职位,他就不想再看那些阴晴变化的脸色。

  他始终感到妻子翠萍站在那里盯着他,那眼神,就像他审案子时的犀利,比那还冷酷!虽然祷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的良心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安慰,但妻子那鄙视的目光,依然盯着他,嘿嘿的冷笑照旧响亮。

  全是你,他妈的,你是自找的,怎么能怪我?他有些疯狂,全然忘了算卦的吩咐,要不是你倔着脾气,我怎么会出手?

  接着是一阵的沉默,死一般的静寂。

  他呆望着翠萍的相片,一头乌黑的头发,油光发亮,一张鹅蛋脸白净粉嫩,眉如山黛,目似清波,长长的睫毛就像扇动的蝴蝶羽翼,通顺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张红润润的樱桃小嘴。尖而略圆的下颔下是颀长而洁白的脖颈。近看如荷花出水,远观像茉莉绽开。个头一米六五,身材凸凹有致,真是一个标志人儿。

  当年,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翠萍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年青、漂亮。

  那是多么俊俏的一张脸啊,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水灵灵的如一潭清波。一次偶遇,是在公园散步,她像一只玉兔跳进了他的心房,踢腾地他日夜不得安宁。可她有丈夫,还有女儿。几次相遇,他以绅士的姿态总是出现在她的面前,想以白马王子的风度吸引她。可是她总是笑笑,摇摇头,蝴蝶一般从他面前飞走。几乎每个早晨都是这样。

  一次,终于谈到了深处。

  萍,我爱你!

  她的脸上飞过一片红云,莞尔一笑说,我不爱你,我爱我的丈夫。

  他那么穷,一个打工的有什么值得你爱?

  爱与工作、金钱有关吗?

  他无话可说,但很不甘心,说,我会实现我的愿望的。

  她还是笑笑,说,等下辈子的吧!我告诉你,咱们只能做朋友,别有非分之想。

  可我能给你的太多太多啊!你丈夫能吗?

  她有些愠怒,反问道,你有我丈夫干净吗?我就爱他那淳朴和老实。我睡得安稳,活得轻松,这是我的追求,你能给我吗?

  田公平想到这里,眼前闪过一个阴影,一个可怕的令他憎恶的阴影,满脸的鲜血,愤怒的眼睛。

  哎,要不是因为你,我的翠萍,我咋平白无故制造那场车祸,让你的丈夫死去呢?我咋抛弃了我的前妻呢?

  翠萍来时带着一个女儿,才十岁,叫倩儿。

  他爱翠萍,他也很宠爱翠萍,这一点无疑问。因为她太可心了。自从翠萍走了以后,他没有再续弦,他的心里容不下其他的女人。

  翠萍几乎不花他的钱,供养女儿读书的钱都是她自己的工资,她嫌他的钱脏。

  田公平想到这里,一气之下将冰柜打开,看着那冰冷了多年的毛爷爷,脸上挂着雪霜,依然是笑溢满面。他伸手拿出几沓狠狠摔在地上,还是不解恨,再次将里边的钱掏出来,扔得满屋子皆是。他猛然推翻了沙发,“哗啦”一声,滚了满地的金银,那些硬邦邦的家伙,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嘲笑、在讥讽着说,不能吃,不能花,有啥用?

  金银在灯光下闪着光芒,整个客厅像一座辉煌的殿堂。

  你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难道我不是为这个家吗?难道不是为了你们的幸福吗?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自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花我的钱?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汹涌而出。

  他掉头看看客厅一边的桌子上放在的三尊佛像,那是翠萍请回的菩萨。自从翠萍走后,也被冷淡了。他很少上香,甚至有心将佛像送人,但那毕竟是翠萍为他而置办的,他也就没有挪位。翠萍的一切都在,家里的摆设原样没动。这是他的念想,如果真的改变了这些,他就会感到空虚,感到灵魂没有了归宿。只要看到这些东西,他的心才能稍微安稳。

  手机短信提示音,他打开念道,爸,你没事吧,我眼皮子直跳,我真怕你出了问题,这几天有些心不在焉,真想回去看看你!

  还是女儿心细,惦记着老爸。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视如亲生。女儿也是,不叫爸不说话。

  他不知道如何回复,大脑是一片的空白,但似乎也得到了少许的安慰,心里骂道,鬼丫头,半夜了发啥短信。不经意间就把这句话发了出去。

  短信又来了,爸,我总觉得心神不定,好像你要出事了!眼皮子直跳,你要好好保重啊!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哗哗流下来,弥漫了一脸的沟沟壑壑。他感激这个女儿,懊悔自己的罪过。他对不起她们母女,不能再给她增添负担了。几年来,女儿一直沉静在丧母的悲痛中,够痛苦的了。于是,他回复道,没事,我挺好的,你放心吧!他不能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孩子们,多大的磨难都自己来承担。

  多好的女儿呀,和她妈妈一样的漂亮,知书达理,懂得疼人爱人,懂得黑白是非。他的心却如灌了辣椒,一阵扎心的疼。

  (四)

  田公平清早起来就骑着自行车去了菜市场买菜了。

  昨天,女儿打电话说是今天要回来,还带着她的几个朋友,事先说好了,要在家里吃饭,体验家庭的温暖。接到电话后,他努力回忆着女儿爱吃的各种蔬菜,并且写在一页纸上,怕到时候忘了这忘了那。

  菜市场可大了,偌大的一个院落,停满了大车小辆,都是来自农村的农民。蔬菜新鲜,价格还便宜。叫卖声吵杂不断,卖菜的每人一个干电喇叭,录着音,重复地回放着。

  田公平把自行车打住,掏出菜单看看,来到了卖大白菜的一个三轮车跟前。

  一个女顾客正和卖主吵闹。

  你看看一棵白菜,你剥了几层皮了,就剩下芯了,我这买卖还做不做。

  咋了?老叶子能吃吗?我是花了钱买好的,不是买你乱叶子的。

  大娘您能不能讲讲良心,俺们庄户人不容易啊!一棵菜得流多少汗水呀!

  我的钱也是血一点汗一点挣来的,你以为是刮风捡的。

  好了,好了,不卖了,不卖了。卖菜的说着就把那女人手里的白菜抢了过去,扔在车里。

  那女人也生气了,你不卖我还不买呢!你拉回家倒垃圾堆去吧。说罢,一转身,看见了田公平,先是那么一惊,接着瞪大眼睛,满脸堆着笑容说,这不是老田吗?哎呀,你咋也来卖菜了?

  田公平糊涂了,他的印象里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女人,但又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真是贵人多忘事。咋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了。当年,啊,对,十年了,就是十年前。我家那老头子那案子就是你办的,我还去过你家。你那家可好了,豪华地就像皇宫……

  田公平越听越不入耳,说,你胡说些啥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说完,转身就走,只听那女人追在背后说,没认错,没认错,我记得你!

  田公平像躲瘟神一样,急匆匆走了几步,没想到和对面的来人装了个满怀,来人跌倒在地上。他觉得自己撞了人家,就赶紧弯腰去扶。

  嘻嘻,嘻嘻!这老女人,满脸的黑,几天没有洗过脸了。头发像一堆烂柴,一身脏兮兮的衣服。疯子,是个疯子。

  刚才那买菜的老女人又追了过来,说,别理她,她是疯子。

  我咋看这个女人这么眼熟?田公平忽然想起了什么。

  老女人将田公平拉到一边说,十年前那场官司就是那个疯子和我打的。疯子为了救儿子倾家荡产了,最后儿子也没救下来,自己也神经了。呵呵,你咋忘了你、

  田公平的神经忽然紧张起来,好像记忆起了什么,觉得很是害怕,身子趔趄了一下,那老女人赶紧扶住,问,你咋了?没事吧?

  没,没,没事,没事。他一下子甩开老女人的手,像丧家犬一样,擦着人们的肩膀匆匆而去,老女人在后边追着喊,你的自行车不要了!

  田公平回到家里,沮丧地跪在翠萍的牌位前,望着翠萍的遗像,放声嚎啕。不安的灵魂在折磨着他的良心。

  我是罪人!我是世界上最大的恶人!他有些疯癫,语无伦次,翠萍,我见到你说的那个可怜的女人了,她,她,她疯了,疯的不成样子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宽大而嫩白的双手,尤其是左手掌的那颗黑痣,更为的耀眼。算命的曾经说过,这是颗托印痣。他再次仔细的瞅看着这颗痣的颜色,大吃一惊,此痣原来黑如鱼眼,咋变得红如朱丹?越看越迷离,那痣在膨胀,像一个气球在渐渐变大,鼓起来了,鼓起来了,大,大,又大,更大,超限度的大。他眼花了,脑子也随着膨胀了。

  “嘭!”红痣爆裂了,溅了他两手一身一脸的血。他突然神经质地大喊一声,翠萍,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生日那天,翠萍穿着一件非常合体的素洁衣裳,窈窕如仙女,春风满面。

  孩子们都顾不得回来,就我给你过生日吧!田公平说着,将一个戒指戴在了翠萍的手指上,然后,吻了一口手背。

  谢谢老公!只要你记得我生日就好了!

  是啊,你看夜色多美!他拉着她的手走到了窗前,打开了窗户。

  一股轻风迎面扑来。

  好爽啊!翠萍陶醉般的说了一声。

  你就沉静在这夜色里吧!他一挥手,只那么轻轻地一挥,翠萍像蝴蝶一样,从窗口飞了出去,在夜空里飘呀飘呀,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白色的翅膀,在风中扇动着;窈窕的身影,在半空旋转着,像一片雪花从天际落下,像一根羽毛在翩翩起舞。

  他眼睁睁看着翠萍落在了水泥地上。

  月亮出来了,翠萍就像月宫里的玉兔卧在那里,嘴角流着殷红的血。

  太阳已经很高了,室内的一点阳光也悄悄溜走了。

  他依然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垂死的小鸡,脖子酸软地抗不动脑袋。一只苍蝇从窗缝挤了进来,在他的头顶飞来飞去,嘤嘤的声音就像鬼在泣哭。

  门开了,进来几个人。

  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过来,拿起了翠萍的牌位,从后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窟里拿出一个指头大小的东西,顺手交给了旁边的那个人,然后跪下说,爸,对不起,那信是我仿我妈的笔迹写得,窃听器是我安的,我妈死得好冤啊!爸,对不起,我查到了你制造车祸杀死我亲生父亲的证据,是你的司机说出来的。还有关于疯女人的案件,还有你贪污腐败的事情都是我妈把证据交给我的。爸,感谢你对我的抚养之恩,可是你做的那些事,是天地不能容忍的。我知道你爱我妈,可你不该谋害我亲爸,我妈至死也不知道我爸的死因。爸,你虽然犯了法,做了对不起我和我妈的好多事情,可我还是叫你爸。我会经常去那里看你的,你要老实交代,政府会宽大处理的,有那么一天你出来后,我养你老,让你享受天伦之乐。

  田公平抬起泪眼,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爸不怪你,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妈,更对不起那个疯女人。我知道这一日是要来的,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叔叔,对不起,那天是我给你算的卦!

  爸,你就怪我吧,是我叫他化妆来的。

  他是谁?

  是我男朋友,爸我们国庆就要结婚了,可惜你不能参加了。

  田公平点点头,爸不怪你,是爸罪有应得!恭喜你了倩儿,你永远是爸的好女儿,你妈永远是爸的挚爱,爸不会怪你的。

  他回头看看身后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对女儿说,扶爸起来!送我上车!

  倩儿望着远去的警车,“扑通”跪在地上,发出一声长长地凄厉:

  爸——



评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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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9 17:1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开篇吸引我。
发表于 2017-4-29 17:16 | 显示全部楼层
沙发,板凳。
发表于 2017-4-29 17: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戏笑九宫 于 2017-4-29 18:00 编辑

来九月先生家沙发里坐会以前见得恐吓现象比这厉害得多了,——以前经历得恐吓事件比这厉害得多了?
作品粗读,待细细慢品。
 楼主| 发表于 2017-4-29 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阅读,问好版主!
 楼主| 发表于 2017-4-29 17:40 | 显示全部楼层

敬茶招待!请!
 楼主| 发表于 2017-4-29 17:41 | 显示全部楼层
戏笑九宫 发表于 2017-4-29 17:16
来九月先生家沙发里坐会

自然好酒招待,再给你端一碗家乡的名吃凉粉、滴流,解渴又泻火,下酒的好菜!还得聊几句开心话啊!
发表于 2017-4-29 17:5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先占地。
发表于 2017-4-29 19:18 | 显示全部楼层
再读,象征意义上的苍蝇之可恨可恶,貌似有些轻描淡写,着墨较浅,不足以引起人神共愤。而来自灵魂深处的自我悔过与反省着墨浓重,成就为此作最亮丽的环节。至于小说其他环节要素倒也无懈可击,瑕不掩瑜,一篇反腐倡廉暗合焦点热点的力作无疑!
我与先生,以文说文,向来直言作品之瑕与美,当然远非捧与黑热闹,但不无真诚,更对先生人品文品敬仰有加,却褪去了虚伪的粉饰,愿取长补短相互探索!远握
发表于 2017-4-29 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在拿着注(主)意,想看看这闹鬼到底是咋回事?
发表于 2017-4-29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贪官的灵魂煎熬,心理描写刻画逼真,心中的鬼,只能如同田鼠一样活在阴暗里。整篇读起来压抑,烦闷,而这恰恰是贪官走上救赎的必经之路。也由此警示,不管是苍蝇还是老虎,还是廉洁好,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同时,也赞扬了女儿的大义灭亲,这是这篇小说构思的闪亮一笔。祝菊老师五一快乐!
发表于 2017-4-29 21: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碣石清风 于 2017-4-30 06:15 编辑

一篇涉贪赃枉法杀妻灭口的侦破小说。由一封血信开篇,通过田鼠恐惧和追悔以及菜市场买菜遇疯女人一系列情节逐层深入披露案情,构思巧妙。作者以娴熟的写作技巧不露痕迹地推进情节水到渠成,全篇结构以明暗两条线索展开,明写田鼠的恐惧和追悔,细腻刻画罪犯形象,案情扑朔迷离亦真亦幻, 诡异而恐怖,如临其境,暗写其儿女与田鼠的智斗, 虽然笔墨不多但精彩。明暗两条线写正义与邪恶之战。最终以正义战胜邪恶告罄,真相大白,凶犯落网,儿女为母报仇,伸张了正义赞扬了嫉恶如仇的的人生态度爱憎分明的情感大义灭亲的胸怀,这是小说最成功的亮点,建议推荐纸媒上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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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9 21: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碣石清风 于 2017-4-30 06:23 编辑

个人认为此篇是九月盛菊的代表作,推送纸刊,可以一试。
发表于 2017-4-30 0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电脑故障写好留言不等提交就全没了几次三番均如此,几句留言耗费了一小时多,气死我了,恨不得把电脑砸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4-30 06:49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给你沙发坐,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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