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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玉面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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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6 08: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李兴文 于 2017-7-6 08:55 编辑

  我的腰间扎着一根牛筋绳,肩上搭着一条旧麻袋。麻袋里装着一块玉面馍,那是给父亲准备的。父亲到一个叫做“阳山”的地方找粮食去了。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到半路上去接应他。

       蜿蜒崎岖的山沟,我走过无数回了,熟悉那里的每一块石头。砍柴,接应大人,与许多人一道,用鞋底把路上的石头磨得光光的。

       临出门,母亲叮咛,最远,到山沟的尽头等待就行了,不必再走山路,太远,太陡,更糟糕的是有野物。

       当鸟叫声都变得稀缺的时候,在时隐时现的山风发出的啸叫和溪水的呜咽声的间隙里,我开始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偶尔,也会碰上对面来人,不认识的,擦身而过,认识的,就向人家询问一下我父亲的行踪,而回答大抵是“快来了”“应该来了”之类,最后,无不告诉我路上要多加小心,谨防野物。我分明听出了他们对我的搪塞与敷衍,这个结果增加了我内心的惶恐。我的心跳不断加速,额头及耳根一带的热汗开始奔涌。

       山沟的尽头,山路的起始。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呢?原地打转,四处张望。我觉得自己将要变成一棵枯树。

       信马由缰,往前挪移。如果能接到父亲,我走多远都是值得的,但如果接不到父亲,我心中的惶恐和绝望就比走过的长路更加让我难当。

       又有人来了。背着大背篼,背篼上还架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那个瘦小的人,把身体低低地弯下去,看上去很像一只几天不曾吸食人血的蚂蟥。

       他也看到我了,用饥饿蚂蟥的眼神打量我。

       不认识,我与他擦身而过。我闻到一股浓烈的药材味。

       “喂,这娃——”

       “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啊?”

       “林子里有野物!”

       “你不如就在这里等!”

       我有过回应,但实在记不起我都对他回应了些什么,只记得回应都是极其简短的。长时间的沉默无语,使得人类语言突然变成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简直被自己的声音震惊了。

       我无法决定在原地等待还是继续前行。那人先靠在路边石头上歇气了。

       他是采药人。他的麻袋上有几个影影绰绰的暗红的字,“千万不要忘记……”,我只看见这几个字,但我知道那句完整的话是怎么说的,我的课本上有,老师给我们教过,我对那句话比采药人和山路更加熟悉。

       我无法关注他一直说些什么,我只在意他的陌生了。

       他用脊梁顶着背负之物歇气的样子让我发现了自己的疲惫已然深重。我也才知道已经走了很远,而前路,我无法预知。我记得母亲叮咛过,沟里,山上,只有一条路,顺着走一定没错。

       也许是我回应冷淡吧,也许他急着赶路吧,采药人起身了。我突然感到我将失去唯一的同类和依靠,就大声询问:“到阳山去是从这里走吗?”我听出来了,我的声音满含焦虑与惶恐。那么大声,是询问,也是证实,是给自己壮胆,是想挽留。而我的声音,比山林野旷更加陌生。

       他说是,转身走了。

       我开始置坠入前所未有的惶恐与绝望之中。我隐约记得来路已很漫长,而去路,我不知道还有多远,不知道将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上父亲;返程跟来路一样漫长,去路上,如果遇不上父亲,我将无法决定继续等待还是返回。在遥远路途,在偌大山林,我感到自己像一片树叶一样正在随风飘落。

       采药人坚定地走了,那是陌生对陌生的本分态度,听命于生存,那种淡漠没有错;活人不以灵魂相交,路遇终是擦肩而过。

       我的焦虑和惶恐随着采药人的远去逐渐加剧,我的踌躇变成凝滞,我的茫然变成昏昧,身体变得若有若无。深沟大山,将要吞没我,吞没一切。

       浓雾低垂,我仿佛看见浓雾之上悬吊着白亮亮的雨滴。

       饿了。我知道,我是为了消除饥饿而遇上新的饥饿的。饥饿与疲累如影随形,来势凶猛,面目相当的可憎。

       试探着,把手伸进口袋,掐一点玉面馍,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转脸之际,我看见采药人了。那人已经转过一个山坳走上一个山咀,把背负之物斜斜地靠在石头上,看着我,像一只饿鹰盯着一只孱弱的猎物。

       我们相距很远,但我依然能够感到他的目光很犀利,他一定看见我的嘴有过咀嚼的动作。他似乎在盯我的麻袋了,我感到一种更严重的饥饿像一团乌云那样翻卷而来,要把我完全罩住。

       深秋的山中已经透出冬日气息,湿,冷,随时都会下雨。我的头脸上,似乎已有微弱的雨滴了。

       我想再掐一点馍。但我把伸进口袋的手停住了,假装整理一下口袋,再把手放回原处,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人动了一下,好像要走过来。

       如果他来,如果它索要……我却不知道该说“没有”还是“不给”,甚或直接走开。

       他果真走过来了!

       我的耳朵里开始发出鸣响,心也更快地跳起来。

       “你饿不饿?”他问我,贪婪的目光盯了一眼我的口袋,咽下一大团口水。

       我饿?还是不饿?或者他比我更饿?我的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

       我感到他随时都会扑过来强掏我的口袋。我的额上,更多的热汗流下来,觉得头发也像枯木逢春一般根根直立。

       我必须向前走了,那样,我可以和返回的父亲离得更近一些,离火烤一样的紧张更远一些。

       “嗨,那娃,你就在这儿等,前面林子里有野物——”他的话音未落,前方林子里果真传来野猪的撕咬声,若非公猪之间的争夺配偶,也便是不分公母的抢食所致的肉搏了。

       恐惧向全身袭来,站住。觉得自己在瞬间变成了无所谓自卫的一块食物,前方是饥饿的野猪,后面是饥饿的人。

       “嗷——呜——”

       人的呐喊,是竭力的呐喊,是从前方野猪叫唤的林子里传来的。不像惨叫,更像恐吓,听得出来,那种恐吓之喊叫,是唯恐不把自己变成更加强大的野兽的。

       我的心在嗓子眼儿上跳着,开始想象野蛮的力量达到最疯狂的样子,而场面,一定是血淋淋的。

       不能不后退了!

       “不怕,就在这儿等!”采药人拦住我,并把我拉到他的身后。他似乎在笑,笑容里并没有饥饿的影子。

       “嗷——呜——”

       接着又是野猪的追逐声,撕咬声,愤愤不平的哼哼声。

       我的脑袋差不多要炸了,挣脱采药人的手,顺着来路飞奔。

       “嗨,那娃,别跑!你看,是不是你的爸爸来了!”

       其实我才跑出几步。站住,回头,父亲果然来了。

       父亲的嘴角闪过一丝笑容,加快脚步来到我身边。

       在路边石头上放下并未装满的麻袋,坐下,喘息,看着我。父亲的眼神很陌生,仿佛是我第一次见到,满装着疲惫与饥饿,深奥,含混,但很可靠。

       采药人和父亲搭上话了,大意是我会害怕,会遇上野物,它就临时承当我的监护人了。父亲感激的笑容和言不成句的嗫嚅表明经他对采药人的话信以为真。父亲还对采药人说了“难为你了”之类的话,我没有在意,我只盼望贪图食物的采药人快些走开。

       却不走,反而和父亲闲聊起来。他说父亲找了这么多粮食,也算没有白跑。父亲嗫嚅着,脸颊泛红,话语的大意是挨家挨户地找,真不容易。我听出来了,“找”的真实境况是让人心底发凉的,“找”的说法不过是乞讨的体面说辞,大家对个中真相心照不宣而已。因为都“找”过,或者都在“找”,谁也不比谁低贱,说说也便无妨。

       我想,父亲一定饿坏了。我拿起麻袋给他取馍。他竟然夺过口袋,瞪我一眼,把口袋攥得紧紧的,仿佛稍有松弛,口袋以及袋中之物就会飞出去。

       他们继续交谈。我却希望父亲拿出馍来吃,那样,兴许我也能分到一点。趁其不备,我伸手去拿口袋。

       突然,他劈手夺过口袋,一把掖到身后,塞进路边的树丛里。

       交谈停止,我好像看到采药人的脸上有结霜的痕迹。

       父亲抬头看看天色,着手给我分装粮食。他一只手稍稍分开麻袋口,另一只手往里面撮粮食。

       采药人终于决定离开了。在他转身之际,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颊上仿佛留着耳光的指痕,回响过耳光的声音。也有愤怒和屈辱,但都被悄然转身完全掩盖。

       收拾停当,父亲又等了一会儿,我们才起身前行。

       如我所料,接应的路途越远,返程越长,背负越来越重。

       父亲终于要歇气了。它解开我的口袋,把手直接伸到袋底,使劲摸索起来。

       “馍呢?”他退出一只空手,问我。

       “在袋子里啊!”

       他又把手伸进玉米,在袋子底部更加使劲地摸索,然后,再把一只空手退出来。

       他的脸色太难看了,而那种难看,就是漂浮在饥饿之上的失望、愤怒和鄙视的混合体。

       狠狠的一记耳光,我却没有听到耳光的声音,只听到我自己的耳鸣,眼前也恍惚起来。

       我想到了采药人,我和他都挨过父亲的耳光!父亲扇给我们我们的耳光是不一样的,但都击中了我们的自尊。

       我想起来了!一定是在父亲劈手夺过口袋掖到他身后树丛中的时候,他把那块馍弄丢了。至于他给我的耳光,应该是对自己忙中出错的补遗,是对失望的挽救,是对饥饿的另一种安慰吧。但也许,他可能认为我偷吃了玉面馍又对他撒谎,他必须对我严惩了。

       父亲背起自己的麻袋,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发现,愤怒的速度是快到六亲不候的。

       不敢紧跟在他的身后,但也不敢落得太远,我必须调整出一个恰当的距离,那个距离不会导致父亲的愤怒升级,也不会碰上父亲或许、偶然的慈爱而让我应接不暇。

       父亲先我到家。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板凳上发呆,愤怒的容色冻结在脸上。

       母亲接过我的口袋,解开,把玉米倒进簸箕。突然,那块玉面馍滚出来了!

       “这馍,咋没吃呢?”

       父亲的脸舒展了,眼中也放出光芒。他接住玉面馍大吃起来。

       那是他应该吃的,而我,必须等待母亲把饭做熟。

       我能感觉到父亲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在卸除怒火。吃完玉面馍,他终于像一棵脱离火劫的树,开始向地上散布阴凉。

       开饭的时刻最难期待,吃饭的过程转瞬即去。

       父亲和院里人搭讪上了。

       我想,他或许应该给我说点什么,暗示点什么,哪怕只是用手指头摸一下我,我会认为那是他对我的原谅和爱抚,若也附带了道歉,则最好不过。但没有。从来没有。父亲总以他的适意与满意勾销与他有关的一切苦厄。

       高音喇叭响起来了。一阵雄壮激越的歌声灌满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有人通知全村青年男女,今晚继续排练文艺节目。

       父亲起身出去了,他观看排练节目去了,那是令他最亢奋、最快乐的事情。

       父亲出去不久,院子外面不远处的小学校里,传来整齐刚健的口号声和踏歌声。

   2017-6-28

        

评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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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6 09:00 | 显示全部楼层
坐首席沙发,品读优美文笔,喜欢
发表于 2017-7-6 09:02 | 显示全部楼层
品嚼玉面馍,酣醇可口,好味道
 楼主| 发表于 2017-7-6 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言默然 发表于 2017-7-6 09:00
坐首席沙发,品读优美文笔,喜欢

发表于 2017-7-6 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言默然 发表于 2017-7-6 09:02
品嚼玉面馍,酣醇可口,好味道

默然老师辛苦了,飘飘给您敬茶
发表于 2017-7-6 09:20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老师上午好,感谢赐稿太虚。我先加分
发表于 2017-7-6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记忆中的玉面馍,浓浓的亲情味道。
发表于 2017-7-6 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传来整齐刚健的口号声和踏歌声。刚健修饰声音有些不妥。
发表于 2017-7-6 11:52 | 显示全部楼层
梦幻般的回忆,引人探究、思考的文字。
不知道李老师是不是常写小说,技法、构造是老到的,只是语言方面比较贴近散文,也就是议论多了些,写实的感觉强。
无论如何,很生动的一篇。
发表于 2017-7-6 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沉着冷静,人物心理刻画十分细腻。通过“玉面馍”这个道具,形象生动地再现了那个年代的艰难与荒唐。非常精彩的一篇小说!学习,问好作者!
发表于 2017-7-6 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虽然食不果腹,但精神斗志尚在!我认为刚健的口号和踏歌没问题!
发表于 2017-7-6 17:54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个时代的缩影,这个时代该引以为戒的精神食粮
发表于 2017-7-6 19:37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李老师的散文,小说也写得这么棒。赞。没分了明早加。
发表于 2017-7-6 20: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zizhu 于 2017-7-6 20:39 编辑

这篇小说涉及特殊年代,作者手法高深。种种意象看似平淡,却隐含深意。触及伤疤,却在波澜不惊中暗潮涌动。那个年代的物质匮乏,精神的高亢,人性的扭曲在字里行间一掠而过,却感同身受。老师的手法很老道,也很谨慎,非常感谢老师赐佳作,为太虚添彩!
发表于 2017-7-6 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美文.好有灵性的文字.加分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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