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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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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7 17: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枫叶飘飘 于 2017-7-17 18:28 编辑

  《野蛮生长》

  一、

  张茹不喜欢骑电瓶车去集市上买菜,因为她双手的力道不够,总是觉得架不住车头。镇子唯一的集市距离村子有七八里路,山脚下的路不太好走,都是土路,骑着车走在上面有些颠簸。张茹平常去买菜,也都是骑家里那辆大梁自行车,虽然脚尖够起来比较费劲,但车头好掌握,前面破损的篮子也可以放东西。

  镇里的集市上并不怎么热闹,每二五八都有逢集,这一天虽是七月初五,但在太阳火辣辣地照耀下,街上没有多少人。张茹推着自行车往集市里面走,最里面有一家蔬菜铺子的老板是她们村的熟人,价格上会优惠一点。

  蔬菜铺子的老板四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留着胡须,眼角尽是褶子。老板名叫刘恒,与张茹同村,但相距较远,也算不上很熟,何况张茹二十六岁,两人年龄上也差了一辈。刘恒正在收拾地上散落的烂叶子,看见一双女式人字拖出现在面前,慢慢地抬眼,从她的脚看到她修长光滑的大腿、包臀的牛仔短裤、还有露出一寸腰身的体恤。然后将手中的扫帚放在一旁的墙角,微微地眯着眼睛看着张茹。

  张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外眼角微微往上翘,在宽宽的双眼皮下显得有些狐媚。只是这狐媚的眼睛与她憨厚的笑容有些相冲,让人不由得觉得她笑地太假。张茹随手拿起一把芹菜说:“刘老板,芹菜多钱一斤?”

  刘恒往前走了两步,看了一眼门外停放在太阳下的自行车,回头看着她说:“六毛。”

  张茹指了指辣椒问:“乃辣子多钱?”

  “辣子一块二。”

  “你给咱算便宜些么,咱都一个村的人哩么。”

  刘恒看着她那双狐媚的眼睛说:“么麻达。你看你都要啥菜,你拿完了我再称。”

  “好。”

  张茹买完了菜,然后推起自行车便离开了。刘恒看着她的背影,那曼妙的身姿与混乱的街道形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这风景太迷人,以至于让人流连忘返。

  刘恒的媳妇从里面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张茹,也看到了刘恒正对着她的背影发呆,没好气地拿着手中的扇子猛拍他的头说:“你得是想跟那个骚货过哩?”

  刘恒一把推开她,摸了摸头,脸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得是病犯了!”

  “你给我离那骚货远一点?她从东莞回来的,你没看村里的小伙都说在红房子见过她。我给你说,你以后最好离那骚货远些,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刘恒不想跟媳妇争执,对于媳妇对别人的说三道四,他已然麻木了。摊上这样的媳妇,他也没有办法,儿子已经读初中了,日子还得过。他转身拿起扫帚继续清理地上的菜叶子,不再说话。

  刘恒媳妇见他不理会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说:“你还在那扫啥啊!我让你回去问村长征地的事你问了不?一亩地给多钱?”

  “人家多钱咱就多钱,有啥问的哩?”

  “湖南人来咱这弄水泥厂,咱不宰白不宰。我给你说,赶紧回去寻几个乡党去村委会寻村长把这事好好地说一下。”

  “哎,有啥说的。人家开厂有啥不好的,都开始动工了你再去说合适不?”

  “有啥不合适地!你没听人说吗,村长那驴日的贪污了不少钱。一亩地给五百,你觉得可能不?”

  “咋不可能?前年老李把地承包出去了,就是一亩地五百块。”

  刘恒媳妇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扫帚说:“扫锤子扫!”她提起扫帚指着刘恒厉声说:“你最好赶紧给我去问去!现在就去!”

  刘恒抿了抿嘴,想骂人又不敢,无奈地说:“大中午的那么热,晚上凉快了再去。”

  媳妇瞪大眼睛咧着嘴说:“现在就去!”

  刘恒拗不过媳妇,只能回房间拿出摩托车钥匙,出了门跨上车,一路扬尘而去。

  张茹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二点多,丈夫外出南方打工,徒留年迈的老父亲与张茹这个年轻的媳妇在家里。张茹的公公杨老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种地没有别的手艺,种了一辈子地贫穷到老反而落下了风湿的病根,双腿不太能走道,常常坐在藤椅上无所事事。但老人家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一会磨磨刀具一会捣鼓竹笼。张茹提着菜进门,正好撞见公公蹲在院子里的阴凉出修理锄头,走上去便要扶起他。公公摆摆手说:“你去做饭去!一下就弄好了。”

  张茹见公公不理她,劝说:“爸啊,你腿又不行,弄那干啥啊?地都卖给水泥厂了,阿哒还有地哩啊!”

  老人家抬头看了她一眼,杨老不喜欢儿媳妇的穿着打扮,不像是一个本分的农村妇女应该有的样子,他没有再搭理她,继续低头将锄头往棒子上套。

  张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了厨房,将菜倒在盆子里,掀开水缸的木头盖子,拿起瓢往盆子里倒水,准备洗菜。

  乡下人吃饭没什么讲究,有什么就做什么。起初张茹嫁过来时也不太习惯乡下厨房的脏乱,但久而久之也就不在意了。但张茹这样年轻貌美的身段在厨房里做饭,也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不一会,张茹便炒好了两个小菜,下了面条,很快便端到了房间里。张茹在家里转了一圈,叫了两声,不见公公的踪迹,估计又是跑到谁家地头去了。

  村口有一片西瓜地,是村里李老师种的。李老师四十多岁,丈夫在多年前死在了煤矿上,有一个儿子正在读大学。正值放暑假,儿子帮母亲一同打理瓜园。

  远远地张茹便看见公公在地头与李老师闲聊,而李老师的儿子鱼仔正带着草帽在地里转悠。杨老看着满头大汗的李老师说:“今年这天太干旱了,估计西瓜收成不太好。”

  李老师摘下草帽像扇子一样握住在胸口扇着说:“是呀!这天太热了,队上的井又离得太远。哎,就种今年这最后一年了,明年不种咧!”

  杨老抬头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云朵比早上要密集一些,颜色上也暗一些:“看这天,很可能会下雨啊!”

  “真的假的?”李老师也看着天空说:“云确实多了,但不一定真的会下雨,都一个多月没下雨了。”

  “嗯嗯,一个多月没下雨了,说不定今个就真下了。”

  张茹走近他们身边,李老师看到她打了声招呼:“张茹来了啊,得是来叫你爸吃饭的?”

  张茹笑了笑说:“就是。饭都做好了,没见我爸人了,一想就是跑到地里来了。”

  李老师说:“你爸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地被征了,没地种了,他就是心里不好受而已。”

  “就是的!”张茹转头对公公说:“爸,咱回吃饭吧,一会面就塌了,就吃不成了。”

  杨老对李老师说:“那我就先回去吃饭去了,你跟鱼仔没事也赶紧回去吧,一会要是看天变了,就让鱼仔去买点化肥,趁下雨了就赶紧给上上。”

  “我知道了,你赶紧跟你儿媳妇回去吃饭去!”

  杨老仰起头对在地里转悠的鱼仔大喊说:“鱼娃!杨叔回去吃饭了。”

  鱼仔慢慢向地头走过来,边走便喊:“乃杨叔你赶紧去吃饭吧!”

  张茹跟在杨老后面,慢慢地往回走,李老师看着杨老一步一顿的样子,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很重,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说:“杨哥的腿脚看来是很难好了。”

  鱼仔走出了西瓜地,摘下草帽扇着说:“杨叔年纪大了,人老了都是这样。”

  “对了,你杨叔说一会可能会下雨。”

  “下雨?要是真会下雨就好了,西瓜就快熟了,要是下场雨就能补补水分了。”

  “咱先回去吃饭,吃了饭再看情况。要是真要下雨了,你就赶紧去街道买一袋化肥回来,给地里上上肥。”

  “好。”

  李老师看着地里那一大片颜色泛黄的瓜藤与圆鼓鼓的西瓜,直感叹天气太燥热,怕是这最后一年的西瓜收成会比往年差很多了。

  二、

  刘恒骑着摩托车一路回到了家里,正巧碰到了李老师母子便寒暄了几句。刘恒的儿子读初三,刚刚参加完中考,正坐在家里看电视消遣。电视里播放的是一部老电影《西部往事》,影片说的是一名神秘客来到西部小镇上,卷入了一名寡妇与铁路大亨的土地抢夺战中。西风裹挟着狂沙漫天肆虐,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三条大汉坐在西部某车站的候车室外,等候着什么。

  刘恒不喜欢看这种欧美的电影,他喜欢看的都是《地道战》与《铁道飞虎》那样的爱国主义影片。但是他的儿子喜欢这种电影,也喜欢欧美的音乐。《西部往事》的背景音乐是欧·莫利克奈创作的,旋律从始至终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感伤,这份感伤是颜尼欧·莫利克奈所独有的,别人无法复制和模仿的。当然,这些刘恒并不清楚,他的儿子也并不清楚。

  儿子见刘恒回来,头也没回问:“爸,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哦,我去村长屋有点事,你吃饭了不?”

  “吃了。”

  “乃你继续看电视吧!没事中午这么热,看完喽去睡一下。”

  “知道了。”

  刘恒坐在沙发上,到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去了洗澡间洗了一把脸便出了门。

  村长家是村口的第一家,刘恒家在巷子尾,走过去需要三分钟。三分钟里刘恒一直在想该怎么向村长开口,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村里被征地的农户们都已经领了钱,按说这地已经是水泥厂的了,而自己现在去找村长,总得有个差不多的借口。不过媳妇说的对,水泥厂征地,不可能是一亩地五百块钱,这的确有些便宜,如果不去问个清楚,自己心里也不甘心。

  思前想后,刘恒已经来到了村长家门外。村长家的房子格外气派,是一个小二楼,很古朴的装修,尤其是那扇大门,很高大,门上还贴有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的瓷砖。刘恒靠近大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是一阵麻将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刘恒定了定心,用力地推开大门,走进了村长的家里。走过院子就是客厅,院子里有一条偌大的狼狗,狼狗一身灰色的毛,黑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刘恒,爪子紧紧地伏在地上,仿若随时准备进攻,看着就像是一头饥饿的狼。刘恒小心翼翼地往客厅走,生怕惊扰了这困兽。

  “汪、汪……”狼狗叫个不停,吓得刘恒停住了脚步。村长媳妇拖着长裙,穿着拖鞋走了出来,冲着狼狗吼道:“叫唤啥呢叫唤!”转头看到了刘恒,示意式地笑了笑说:“你咋来了呢?不好好买菜胡跑啥呢?”

  刘恒忙笑脸相迎:“嫂子好,我来寻村长的,有点事。”

  “他在屋里打牌呢,你自己进去寻去。”

  进了客厅,刘恒四下张望了一番。看得出来村长是个很讲究生活的人,家里摆设的物件都是上品,很多连刘恒也叫不上名字。墙壁上有一幅山水画,八尺,上面写着《山河壮丽》,画风气势如虹,河水婉转流长。客厅左侧是卧室,右侧是客房,一般都是村长用来打麻将消遣的地方。刘恒听着里面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掀开门帘,看到里面坐着六个人,四个人打牌,两个人观摩,六个人都叼着烟,里面乌烟瘴气,看来已经打了很久了。

  面对着刘恒的那个人是村里的主任,带着黑框的近视眼睛,留着三七分的头型,笑起来总让人觉得笑容背后隐藏着恶意。他见刘恒掀开门帘露出头来,笑了笑说:“哎呦,刘老板咋来了?”

  几人同时抬头或转头看着自己,刘恒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村长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又转头摸牌,摸了一张东风,重重地拍在桌子角,然后拿起来扔进了牌锅里。打牌的人最记恨关键时候有人打扰自己,尤其是一个不想看见的人,总觉得这个人的到来给自己带来了霉运。村长将面前的那十三张牌整了整说:“你来干啥?有啥事?”

  刘恒踏进了一步,站在一边小声地说:“哦,我就是来问一下征地的事。”

  “钱不是都发下去了么,还有啥问的?”

  “我听说人家征地都不是五百一亩,五百块太少了点吧!”

  村长的手停在了半空,片刻又落下,摸了一张牌,然后摊开在自己面前,是一张二万。村长的十三张牌里面有一张一万和一张白板。他将牌插进去,拿出那张多余的白板扔进了牌锅里,说:“你听谁说的?!嗯?”

  “也没有谁。”刘恒不好回答,他骨子里就是一个老实本分有些胆小的人,村长这样问明显是给他带话,让他不要没事找事。

  “我给你说,人家水泥厂就给了那么多钱,我全都给你们发下去了,你再不要没事寻事了,回去好好卖你的菜去。”

  主任摸了一张牌,然后亮出四张三万,又摸了一张,打出了一张二万说:“刘老板啊,我看你菜铺生意还可以,你要那么多钱干啥啊!我给你说,村长说的没错,水泥厂就给了那么多钱,实在不行你去寻水泥厂老板去。不过我提前给你说,那老板手可黑着呢!”

  刘恒慢慢地呼吸着,他看见村长的十三张分别是三张发财,七八九万,三张幺鸡,一对六万,还有一二万,停的边张口——三万,还是绝户。他没有再声张一句,而是准备退出房间。

  村长说:“你先回去好吧,等有时间了我去街道,咱坐在那慢慢再说。”

  刘恒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出了客厅,便又看见那只大狼狗趴在地上注视着自己,只得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

  屋里的主任对村长说:“这家伙今个胆正了,竟跑来质问你了。”

  “碎怂货。他狗日的再来烦我,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给他一亩地五百块已经是对得起他了,还想从我手里弄钱,也没看自己啥德行。”

  “就是的!”

  狼狗叫了两声便没了动静,估计是觉得刘恒空手出门没有什么影响。刘恒出了大门,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大字“厚德载物”,又想着村长跟主任那副不以为然的德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无凭无据,自己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而且村长向来蛮横,自己根本也招惹不起。

  三、

  午后,天色终于变得暗淡下来。灰暗的乌云聚集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海浪在天空中波涛汹涌,随时准备向大地肆意而来。

  鱼仔在听到第一声雷公的敲打之后,便推起电动车穿起雨衣,将买来的化肥放在车上,放上一只铁盆,跨上车直奔西瓜地而去。接下来一声声雷响彻天地,远处的闪电直击山脉,迫使视线忽明忽暗。

  鱼仔赶到西瓜地的时候,雨水还并没有到来。他卸下化肥,用剪刀剪开袋子,往铁盆里倒满化肥,一股刺鼻的氨基酸臭味袭来,鱼仔端起铁盆不由得头偏向一侧眯起眼睛憋住了气。

  “鱼娃,撒肥料啊!”

  鱼仔回头,看到了刘恒:“刘恒叔,你干啥去来?”

  刘恒撑好摩托车,走了过来说:“哦,我去村长屋说点事。”他看了看地里的西瓜说:“今年你地里的西瓜个头不太大啊!”

  鱼仔有些垂头丧气地说:“哎,井太远了浇不上么。这不,趁要下雨了赶紧来添点肥料。叔你去村长屋啥事啊?”

  “就是水泥厂征地的事。”

  “其实水泥厂建在咱村挺好的,直接解决了咱村的劳动力了,年轻人就不用跑出去上班了,留在村里还能照看屋里。”

  刘恒有些惊讶地看了鱼仔一眼说:“鱼娃到底是大学生啊,说话都不一样。只不过这征地款有点太少了,一亩地只有五百块。”

  “五百?”鱼娃不敢相信地说:“咋可能啊?人家能开起水泥厂给不起你地皮钱?不可能,这几年征地的事特别的多,少了几千块,多的人家给几万块呢。”

  刘恒瞪大了双眼:“真的假的?几万块?一亩地?”

  “一亩不一亩我不知道,但五百那就是打发要饭的呢。上次我同学屋里征地,说是盖小区呢,人家一亩地二三十万呢!”

  “我贼!”刘恒的心里异常躁动,虽说水泥厂征地不可能像政府征地那样体恤百姓,但也不可能亏了老百姓,除非是领导不作为。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

  “乃叔你先回,我得赶紧撒肥料了,雨马上就来了。”

  “你忙你忙。”

  鱼仔毫不犹豫,一边走一边弯腰撒化肥,他撒的化肥并不均匀。暴雨来袭,雨水很快灌满坑坑洼洼的田地里,寸步难行,能将化肥撒进那一行行瓜腾之间也不容易。可是这一场雨等得太久,怎样也不能让这片西瓜毁在自己手里。

  雨下了一整晚。

  刘恒与媳妇大吵了一架,媳妇留在了店里,刘恒回家陪孩子。刘恒整晚转辗反侧,无法入眠。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下雨声。雨点敲打着玻璃窗,他的思绪却已飘飞到村外不远处山下的水泥厂。

  水泥厂正在建设中,因为下雨的缘故工程暂时停了下来。厂子建设了一小半,大多工人都是村子里的男人。鱼仔说的对,水泥厂的建设解决了村子里的劳动力,而且很可能给村里带来莫大的效益。常听买菜的人说水泥厂的事,厂子很大,占据了百亩田地,其中有三亩地是刘恒家的麦田,因此刘恒得到了村长发放的一千五百元。

  刘恒家里以前也是以种地为生的,每天起早贪黑的在地里忙碌,直到几年前开始与朋友贩卖蔬菜,日子便过得稍微好了一些。刘恒听着雨声,想起来几年前种地时候的艰辛,想起来那些在麦田里有过的乐趣,自从不种地开始,这种艰辛与乐趣便随之消失了,剩下的是依旧永无止境的艰辛生活。这一夜,他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找村长去讨个说法。不为别的,就为了祖祖辈辈们辛苦了那么多年的岁月。

  清晨,阳光穿过玻璃窗,慵懒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阳光太刺眼,他伸手遮挡阳光,然后起床。洗漱,做早饭,吃了饭,叮嘱了儿子几句便前往村长家里。

  刘恒以为这一次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为对方是村长而害怕或者担忧,但是当他看到村长与主任他们一副不耐烦、不屑的嘴脸时,已经是不敢发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放开狼狗,示意他赶紧离开。

  刘恒并没有能完好无损地离开,因为他的腿没有狗的快。刘恒想起了《西游记》中孙悟空大战二郎神的画面,孙悟空被哮天犬缠住。刘恒知道自己做不了孙悟空那样的英雄,他只是一个唯唯诺诺的普通人,面对这样一条狼狗也会害怕,也会不知所措。

  村长以一千块换来了刘恒去街上打狂犬疫苗,而自己开着奔驰扬长而去。

  四、

  鱼仔看着脚底下那几个破了皮的西瓜,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西瓜皮裂开,就意味着不能再拿出去卖了,只能拿回家自己吃,或者送给左邻右舍。若是一两颗西瓜还好,可是地里的裂瓜还有很多,少说也有几十颗。

  鱼仔想起来自己的一个好哥们,是大学里的校友,他选修的是农业资源与环境,于是打了他的电话。

  “喂,我是鱼仔。”

  “鱼仔,怎么啦?”

  鱼仔不再说陕西方言,而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是这样的,我家里种了一片西瓜,可是西瓜都裂开了,怎么回事啊?”

  “哦哦,一般西瓜裂开有几个原因,一般分为田间生长期裂瓜和采收期裂瓜两种。”

  “我去!能不能说的不要那么专业化?”

  “那你家里的西瓜是什么品种?”

  “我不知道。”

  校友没好气地说:“你说你知道什么?薄皮还是厚皮的?”

  “薄皮。”

  “这样啊。薄皮的西瓜一般是因为干旱,一下大雨就容易裂开。”

  鱼仔看了看周围完好无损的西瓜说:“那为什么其他的瓜没有裂?”

  “那就是你使用了氮素化肥了。”

  “是用化肥了。好不容易下场雨,我就用化肥了,但不多呀,就一袋。”

  “大哥,肯定是你没有撒均匀啊。撒的多的地方就容易裂开了。你知道吗,长期干旱的西瓜极度缺乏营养,又下雨又施肥的,西瓜一下接受的营养太多,生长就会呈野性,不停地吸收。但西瓜本身承受不了那样多的养分,就裂开了呗!”

  “哦哦,这样啊,就跟人吃太多会撑到是一样的道理。”鱼仔点了点头说:“早知道应该先打电话给你了。”

  “裂的多吗?”

  “几十个,百十来斤吧。”

  “我去,浪费资源。记住,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最好不要施肥。”

  “嗯嗯,知道了。”

  鱼仔挑了几两个裂开的西瓜,便匆匆回了家,他得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好让母亲拿主意,看看这些裂瓜该怎么办。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巧看到刘恒骑着摩托车飞一般地驶过,鱼仔本想打声招呼,可摩托开的太快,等他喊过一声“刘恒叔”后,刘恒骑在摩托上的背影已经五米开外了,头也没回地远离了视线。

  烈日当头,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烟火的形状。刘恒来不及锁上车,直接奔向镇医院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刘恒一眼看到了媳妇正哭丧着脸坐在一旁无人的病床上,而年迈的父母亲也守在儿子旁。病床上的儿子脸上有些红肿,还有若隐若现的巴掌印,额头绑着纱布,眼神无力地看着自己。地上散落着很多人民币,崭新的纸币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仿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刘恒眼睛生出一些疼痛来,看着儿子的样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媳妇抬头看到了他,即刻起身,抬手就像他打来,嘴上骂道:“你跑阿达去了?!啊!你娃让人打了你知道不?你咋当爸的!啊!”

  刘恒又气愤又懊恼地看着儿子说:“你没事跑去把人家狗弄死干啥!”

  儿子委屈地小声回答:“谁让他放狗咬你!”

  父母亲劝儿媳妇不要再骂了,再骂也于事无补,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样?人家是村长,家里又有钱,儿子还是派出所的,这样的人不是他们这种老实人能惹得起的。

  刘恒没有听父母的唠叨,而是弯下腰捡地上的钱。钱是村长送来的,三万块,表示慰问,也是警告。刘恒捡完了钱,将钱用袋子装起来,然后便出了医院,骑上车往街上走。

  刘恒的菜铺里有一把刀,是平时用来切冬瓜那种硬度大的菜。很多时候买菜的人买不了一整颗,他便用那把刀将冬瓜分开。刀柄三寸半,刀身一尺,宽一寸半,很不错的钢材制造,用起来很顺手。取了刀,他写了一封检举信,因为不知道要给哪个部门,便别到了镇长的现代车窗上。

  提着钱袋子站在村长门口的刘恒,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大字——厚德载物,不由得嘴上骂了一句:“狗日的!”

  刘恒想起来前两日儿子在看的那部《西部往事》,里面有一个场景让他记忆深刻——

  独行侠说:“你终于发现自己不是一个生意人了? ”

  弗兰克说:“只是一个男人。 ”

  独行侠说:“一个古老的民族。”

  所有旧时候的恩怨已不再重要,因为他们归根结底是一种人。他们属于狂野的西部,属于无垠的大漠,然而在这一刻,西部却已不属于他们了。西部属于新一代的生意人,属于将要拔地而起的那些楼房与看客。

  刘恒觉得自己与弗兰克最大的相同点就是,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就是自己的大漠,自己的祖辈生生世世都生活在这里。他并不是一个古老的民族,他只是一个古老思想的男人。

  在这一刻,他想成为那名独行侠与弗兰克一样的人。

  张茹的到来让刘恒有些意外,刘恒像是一个视死如归的英雄,站在村长门口看着张茹骑着那辆自行车过来跟他打招呼。刘恒本不想搭理她,但听到她叫他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应了一声。

  刘恒问她:“你咋在这?”

  张茹说:“这是咱村,我不在这我在哪啊?”

  张茹来无非是看到了他,就只是单纯地打声招呼而已,聊了两句便要离开。刘恒想起来媳妇跟村里很多人对于她的流言蜚语,便叫了她一声:“张茹。”

  张茹回头,一脸疑惑问:“咋了?啥事?”

  刘恒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不开口就爬以后没有机会了,他知道,待他进了村长的家门便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疑惑,想要问清楚:“咱村的人都在背后议论你,你会觉得委屈不?”

  张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说:“咋可能呢?说就说呗!倒是你,看着一脸的心思,凡事都得有个结局。好比我,我要出去上班了,出去了,就没人再说啥了。”

  刘恒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张茹骑着车离开的背影很好看,披散的长发在空中摇摆,纤细的双腿有规律地一上一下。刘恒觉得,她不该嫁到这里来,她的男人配不上她,将她娶回家,也就只是在家而已。

  张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刘恒定了定心,推开了村长家的大门,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拆掉的狗窝,听到了里面的打牌声。他的右手紧紧地揣在外衣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刀,因为太用力而显得有些颤抖。

  刘恒有些紧张,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右边的麻将房走,一边下意识地张望村长媳妇与儿子在不在家。其实在不在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做了决定:这一次,所有事情都要有一个了断。

  刘恒走到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打牌的说话声,听着应该是村长、主任、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刘恒没有再犹豫,掀开窗帘,首先看到的是对面的主任,那副眼镜格外的显眼,让整个人都有了一种虚伪的书生气。

  主任依旧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不屑眼神说:“刘老板!你是咋地?”

  村长依旧坐在主任的对面,也在刘恒的眼前,像上次一样背对着他。他不知道村长是怎样的表情,只看到这一次他的十三张牌很乱,看来没有赢的希望。村长头也不回说:“刘老板得是觉得钱不够用啊?你说,要多少,我让人给你送医院去!”医院两个字他明显加重了音。

  刘恒看了一眼村长抓牌的手,又看了一眼主任那副黑框眼镜,眼镜地下藏着一双势利且狂妄的眼睛。他将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慢慢地向下移动,移动到腰部,慢慢地改为反手持刀。左手抬起来,将袋子扔在了牌锅里。

  主任起身骂道:“你得是有病哩?”

  刘恒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抬起右手,亮出那把明晃晃的刀子。主任的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腿磕在了椅子上,椅子撞到了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刘恒左手一把抓住村长的头发,往后用了一拽,看到了他那张令人生厌的嘴脸,右手高高地举起刀子,朝着他心脏的位置上狠狠地扎了一刀,进入了足足两寸。他心想:果然,是一把锋利的刀,很趁手。紧接着他并没有挺下来,而是拔了出来,鲜血从心脏里不停地往伤口处涌动,顺着一寸半的伤口喷射了出来,溅满了桌面的麻将上。持刀的手又用力扎下第二刀,拔出来,第三刀……

  所有人都吓破了胆,退到墙下紧紧地靠着墙壁,等回过神来便往在跑。村长从椅子上跌到了地上,姿态像熟睡。刘恒扎了六刀,手上尽是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主任是最后一个往出跑的,刘恒抓住他的衣服,一刀划破了他的肩膀,而主任却落荒而逃。

  镇长收到刘恒的检举信后非常重视,派人寻找刘恒。杀了人后的刘恒并没有逃跑,警察在水泥厂门外找到了他,那时候他正在厂门外的水渠旁发呆。

  一个星期后,刘恒因为杀人致死而被判处二十五年监禁,村主任因为伙同村长私自占据水泥厂给村民的征地款,被撤职抓捕,判处五年监禁。镇长亲自督促,发还各位村民的征地款四十余万。

  张茹并没有如愿去城里上班,家里人不允许,怕她在外面会跟别的男人跑了。无奈之下,张茹悄悄地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李老师家的西瓜因为破裂严重,没有西瓜商愿意贩卖她家里的西瓜,鱼仔与家里有车的同学将其拉到了城里的大市场,因为价格相当便宜,一天内便倾巢售空。鱼仔在一家发廊门口见到了张茹,打了一声招呼,却从未跟村里的任何人提及过。

  




评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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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7 17:19 | 显示全部楼层
麻烦版主帮我排版,新人不懂,谢谢,麻烦了。下次学生会注意的,已经看到了“自动排版”那个帖子。再次谢谢。
发表于 2017-7-17 17:25 | 显示全部楼层
马上排版。
 楼主| 发表于 2017-7-17 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麻烦老师了
发表于 2017-7-17 17:37 | 显示全部楼层
没事,稍等啊。
发表于 2017-7-17 17:46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新人太虚来安家!
 楼主| 发表于 2017-7-17 17:52 | 显示全部楼层
九月盛菊 发表于 2017-7-17 17:46
欢迎新人太虚来安家!

谢谢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7-7-17 18:5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
发表于 2017-7-17 18: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以后首发这里,过了计酬期再发其他网站
 楼主| 发表于 2017-7-17 19:16 | 显示全部楼层
枫叶飘飘 发表于 2017-7-17 18:57
以后首发这里,过了计酬期再发其他网站

哦哦,得多久呀
发表于 2017-7-17 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一起凶杀案,就因为征地的事。
情节比较曲折,人物众多。
语言流畅,且有些句子很优美。

希望看到更多精彩!
 楼主| 发表于 2017-7-17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九月盛菊 发表于 2017-7-17 21:56
这是一起凶杀案,就因为征地的事。
情节比较曲折,人物众多。
语言流畅,且有些句子很优美。

谢谢老师夸奖,俺会努力哒!
发表于 2017-7-18 05: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不错。农村现状深度思索。
发表于 2017-7-18 06: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敬茶。一杯,香茶
发表于 2017-7-18 06: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还没读完,容我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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