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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女屠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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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7 1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逐鹿江南 于 2017-12-27 19:57 编辑

    冬至过后,就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冬月了。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有时甚至会下上一场或大或小的雪。在黔北山区的农村,此时就正式开始进入到了杀年猪的时节。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野外采割猪草已经比较困难,且年猪喂养到一年以上,生长速度就缓了下来,再喂养下去,很不经济。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个时候,农家已经没有肉食,又无钱购买。就算有了钱,市场上也未必有卖。冬、腊月杀年猪起源于何时已无从考证,但在乡下形成了一个传统却是事实。

    远处传来猪的嚎叫声。孙大娘在偏房里,看着杀猪的工具,自言自语地说:“又到杀年猪的时候了。”虽然已经多年不杀猪了,但她仍将一把把杀猪刀磨得闪闪发光,寒气逼人。


    “不中用了,杀不动猪了!”孙大娘抚摸着患有严重风湿病的双腿,不住地长吁短叹。


    个子高大、身体健硕的孙大娘是远近几个村子唯一的女屠户。深得父亲真传的她,杀猪、宰羊的技艺无人能出其右。她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父亲的水平还要高上一筹。她杀猪、宰羊只需一刀,畜生“哼哼”几声瞬间毙命,不像那些普通屠户,杀得猪羊惨叫声不断,半天都死不了。当地村民极是迷信,认为猪不能够一刀毙命,预示着主人家将有灾难发生,是以人们争抢着请孙大娘。尤其是到了杀年猪的时候,来请孙大娘的人摩肩接踵,排期从冬至后一直连到大年三十。





    关于孙大娘的身世,人们记忆犹新。一九五零年冬天的一个黄昏,收工回家的人们看见路上坐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哭泣。大家围拢七嘴八舌地问了半天,才从女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知道她们从四川逃荒而来,已经几天没有吃饭了。

    当时的人们都是吃了上顿无下顿,除了一声声叹息以示同情外,实在爱莫能助。有人看着孙屠户,说他老光棍一条,收留下母女,不仅做了善事,还可成就一个完整的家,倒也是美事一桩。


    孙屠户因为杀猪业力过重,自然没有人愿意嫁他,所以年过不惑一直单身。


    他看了看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人和她怀里哭闹不停的孩子,叹了口气,抱过孩子,带着女人回家。


    家里添了一个吃饭的大人和一张吃奶的嘴,让本就填不饱肚子的孙屠户一筹莫展,终日唉声叹气。


    更要命的还在于女人有肺痨病,已到晚期,整天咯血不止。那个冬天还未熬过,女人就撒手人寰。


    女人的离去,让孙屠户陷入了巨大的灾难之中。家徒四壁,无米下锅,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孙屠户连死的心都有。


    左邻右舍东一瓢米汤,西一碗玉米面,隔三差五地接济着孙屠户。


    孩子真是争气,喝着米汤,吃着米羹和玉米糊糊,不但成活了下来,而且长得极是健康。孙屠户看着一天天成长着的孩子,欣慰极了。


    “孙屠户,你家女儿长得真好,你老来有依靠了呢!”人们逗着咯咯而笑的孩子,异口同声地夸赞。


    孙屠户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打躬作揖道:“承蒙大伙儿关照,不然,哪有我们爷儿俩的今天!”


    一眨眼,孩子就满地跑了。人们对这个苦水里捡来的孩子,寄予了无限的同情,亲昵地喊她“孙小妹”。


    孙小妹对杀猪极感兴趣,只要听见抓猪的叫声,便知道父亲又要杀猪了,循着声音光着脚丫疯也似地奔去。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将刀送进猪脖子,然后在猪蹄上方割一道口子,将捅杆插进去,在猪全身的皮下捅出若干通气道。父亲单膝跪地,鼓起腮帮子对着口子吹气。不大功夫,猪被吹得鼓胀了起来,以便去毛。人们用水壶盛来开水,均匀地淋在猪身上。大家七手八脚地拔长毛,孙屠户则用刨刀将细毛刮净。去了毛的猪挂上梯子,孙屠户举起砍刀、斧头开肠破肚。一支烟功夫,一条猪就摆在了案板上。剔骨、卸腿、剁肉,一条猪被砍成大大小小不同的块状,用棕树叶子穿了,由主人放进大木盆里用盐腌了起来。剩下的就是翻肠。这是一道极为麻烦的工序。只见孙屠户将肠里的粪便挤出来,然后将肠套在捅杆上,双手顺着捅杆往下拉,肠子就翻了出来,用清水洗净。


    孙小妹看得入迷,被父亲劈头盖脑地一阵痛骂:“疯丫头,哪像个姑娘的样子!这是你看的吗?”


    孙小妹撅着嘴,把流到上唇的鼻涕“呼”地一声吸了回去,不悦地看了父亲一眼,并不答话,也没有离开。


    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孙小妹也被父亲送到了学校。她对读书没有兴趣,学习成绩极差,每次考试总是倒数前三。乡邻们开玩笑说:“孙小妹,你的成绩倒是跟你爹挣的工分差不多,不错啊!”


    父亲屡次怒目圆睁地举起的右手,但最终却没有一次落在她的身上。她对父亲杀猪倒是兴致颇高,总是如影随形地适时出现在父亲的杀猪现场,一次不落。


    孙屠户看着她,摇着头无奈地苦笑。


    小学上完了,初中自然是没有考上。孙小妹在父亲的声声叹息中,怯怯地回家务农。这时的孙小妹,虽然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但已经出落得像个大人,个子比瘦小的父亲高出半个头,体格健壮得如同一头小牛。


    “爹,我想跟你学杀猪。”一次吃晚饭时,孙小妹向父亲请求。


    孙屠户先是一怔,继而大怒。他将碗重重地放到桌子上,骂道:“哪有姑娘家做屠户的?你是想跟爹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啊?你让别人怎么看咱们,唵?!”


    孙小妹说:“爹,别管他人怎么看待咱们,你瞧瞧,这穷日子何时是个尽头?你身体不好,我有了手艺,杀一头猪有两块钱收入,主人还会送点猪血、猪下水之类的杂碎,这对改善咱们的生活大有好处呢!”


    “胡扯!不行!”孙屠户的口吻不容商量。任凭孙小妹三番五次地恳求,他就是不肯松口。


    人算不如天算,上天对一切自有安排。


    公社为了水库竣工迎接县里检查,准备杀头猪办招待。


    孙屠户正要下刀,那头猪猛一挣扎,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咬断了他的右手食指,血流满地。孙屠户大惊,跌坐于地。那头猪兽性大发,疯也似地向外跑,无人敢拦。


    正在众人惊愕得不知所措之际,只见孙小妹从斜刺里冲出来,飞起一脚,将猪踹翻在地,双手和膝盖将它死死地摁住,动弹不得。大伙赶过去,把猪抬回来压在长凳上。


    孙小妹从地上拾起父亲的刀,照着猪脖子麻利地扎进去。那头猪只“哼”了几声,便断了气。接着打捅杆、吹气、去毛、开膛破肚、剔骨剁肉、翻肠,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围观的人一片喝彩。孙小妹游刃有余的娴熟手法,连孙屠户都看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接下来,人们指名道姓地请孙小妹杀猪,很少请孙屠户了。渐渐地,孙屠户被人们遗忘了,仿佛他不存在似的。


    在孙小妹面前,无论多凶悍的猪见了她,无一不被她那摄人心魄的吼声镇住,乖乖地引颈就戮。偶有桀骜不驯、不甘就死者,被她一声断喝,一脚踹到在地,嗷嗷大叫着满地打滚。


    孙小妹声名鹊起,名头远远盖过了当年的父亲。远近村民来请,让她应接不暇的同时,也挣了虽然不算多,但却十分金贵的油盐柴米钱,父女俩的日子倒也马马虎虎过得去。


    父亲见此情形,虽然不愿让女儿干此行业,但木已成舟,却也无可奈何。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杀猪的孙小妹很快就杀成了孙大姐。她二十三、四岁了,却还没有找到婆家,这在农村算是老姑娘了。父亲心里甚是着急,恨不能绑架个小伙子作她的夫婿。


    大大咧咧的孙大姐倒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依旧乐呵呵地杀猪、下地、操持家务,吃得下,睡得香,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心态。


    缘分天定,该来的一定会来。孙大姐家第一次迎来媒婆时,孙屠户笑得嘴都咧到后颈去了。虽然男方家成分不好,家境也极为贫寒,但却是知根知底的良善之辈。至于贫困,那时的家庭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孙屠户也没多想,更没计较,只希望女儿能够尽快成家。


    随着一场简陋的酒席和一阵不甚响亮的鞭炮声,我们孙大姐的身份变成了孙大嫂。男人虽然不愿意媳妇再干杀猪的行当,但贫穷的无奈让他不得不把准备好的一大堆话烂在肚子里。


    都说屠户干的是杀生的缺德事,是要断子绝孙的。可这在孙大嫂身上却没有应验,她接连生下了三个儿女,煞是爱人。


    公公、婆婆虽然心里对五大三粗的儿媳不甚满意,但成分不好的家庭能娶个女人进门,也算是祖德流芳了,何况她还为自家生了几个好后代。


    自孙大嫂进门以来,一直挨斗的公公,情况发生了逆转。不仅仅是因为孙大嫂性格暴烈,无人敢惹,更在于她在年复一年杀猪的过程中赢得了远近人们的尊重,集聚了众多的人脉。曾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来找公公的麻烦,正遇上孙大嫂在隔壁帮人杀猪。只见牙齿叼着刀的孙大嫂“嘿”的一声,一脚将猪踹倒,摁住猪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动作精准而敏捷。几个人被孙大嫂闪着寒光的杀猪刀晃得睁不开眼睛,两股颤颤,偷偷地溜走了。


    “真是咱们家的救星啊!”公公、婆婆感慨不已。


    八十年代初姗姗来迟的春天,让孙大嫂更忙碌了。她不仅杀猪,时不时还得上街帮人家卖肉。


    孙大嫂站在肉摊后,见人就吆喝:“刚杀的猪,新鲜着呢!你要几斤?”要是有人迟疑,她就会佯怒道:“哟喂,买点肉还叽叽歪歪!现在条件好了,难不成吃不起这一、二斤肉?”大家抹不开她的脸面,只得多少买上一些。


    孙大嫂手起刀落,一两不差地剁下肉来,递给顾客。


    只需半个时辰,一条大肥猪就卖得精光。主人高兴得除了给付工钱,还少不了请她进饭馆吃上一顿。



    “杀得动猪,吃得了肉,还是当年好啊!”孙大娘听着远近此起彼伏的杀猪声,神情黯然。

    孙大娘一瘸一拐地进了烤火间,在藤椅上坐下。她感到很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她左手紧紧地揪住猪耳朵,右手的刀毫不迟疑地刺向猪脖子……。




评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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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7 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五相子 于 2017-12-27 12:59 编辑

看我能坐一回沙发不介!
发表于 2017-12-27 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女屠户》坐下来,品读学习!加上分!
发表于 2017-12-27 12:57 | 显示全部楼层
晚些来读!
发表于 2017-12-27 12:59 | 显示全部楼层
加分支持江南的好小说,空了再慢品!
发表于 2017-12-27 13:14 | 显示全部楼层
点赞,加分,一个活灵活现,让人难忘的女屠户形象。
发表于 2017-12-27 13:39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江南兄佳作,我们这里现在没有年猪可杀,农村家家户户都不养猪了,吃的肉都是养猪场精饲料追肥的,三、四月的生长期,肉也没有以前的香。但是《女屠户》又让我重温了一遍儿时看杀猪时的惊险刺激热闹景象,活灵活现!故事感人,文笔很棒!(最后一句的后一个“住”字应该是“猪”吧?)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7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奉洁 发表于 2017-12-27 13:39
拜读江南兄佳作,我们这里现在没有年猪可杀,农村家家户户都不养猪了,吃的肉都是养猪场精饲料追肥的,三、 ...

谢谢来读,感谢支持!
“住”应为“猪”,改过了。谢谢!
发表于 2017-12-27 14:08 | 显示全部楼层
时势造英雄,也造就普通大众每一个人。一段人物小传,透射社会时势,令人感慨的往事。
发表于 2017-12-27 14:09 | 显示全部楼层
又一篇细节生动人物鲜活的小说佳作。欣赏学习。
发表于 2017-12-27 14:33 | 显示全部楼层
先给老师加分。呵呵,女屠户,这名字不一般,马上去拜读。
发表于 2017-12-27 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佳作,很精彩的文笔,老师在塑造人物方面真的很厉害!
发表于 2017-12-27 15:19 | 显示全部楼层
孙大嫂这可谓是女中豪杰,他有着男人一般的豪爽,做着男人才干的事,她的杀猪本领家喻户晓。时光稍纵即逝,孙大嫂变成了孙大娘。感叹着时光的流逝,再勇猛的人也只剩了风烛残年。
发表于 2017-12-27 15:46 | 显示全部楼层
先给江南老师加分!祝写作快乐!
发表于 2017-12-27 15:52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新篇出世,前来拜读!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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