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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一群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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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1 17: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九月盛菊 于 2018-3-25 07:16 编辑

【小说】一群山雀

  (一)

  睡梦中,周五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是孙乾打来的,听话音非常着急。周五胡乱穿了衣服,摸着黑,一路小跑来到了孙乾家。

  他一口气爬上了五楼,敲开了孙乾的门,径直跑到小鱼床前,紧紧抓住小鱼的手,看着小鱼憔悴的面色,没有血色的嘴唇,蜷作一团的样子,既着急害怕又难过心疼,眼窝顿时潮湿,不听话的泪水滴到了小鱼的手背上。孙乾看着周五那亲热劲儿,脸色都变了,嘴角掠过一丝愤恨,不阴不阳地对小鱼说,有啥话说吧,你相好的来了。周五没搭理孙乾,一眼眼地看着小鱼,着急地问,咋了,到底咋了?哪里疼,咱去医院吧!小鱼眼睛牙开了一道缝,用余光扫了周五一下,点点头,用微弱的声音说,你送我。周五哽咽着说,我送你,我送你。周五回头对站在地上的孙乾说,快打120。孙乾说,她就等你陪着才肯去医院,我好说歹说,说了大半夜好话,连个屁也不如,还是你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周五说,救命要紧,别说没用的。孙乾咬咬牙说,没用的是我。

  小鱼是急性阑尾炎,在医院做了手术,一个礼拜后抽了肉线就出院了。医生吩咐说,回家好好养着,别感染了。孙乾和单位请了半个月假,在家专门伺候老婆。孙乾是有名的大厨,做饭是他的拿手把戏,尤其是伺候病人,更是行家里手。病人什么时候补啥营养,怎样调剂主副食,他安排地头头是道。半月时间就把小鱼养肥了,体重增加了十几斤。原本瘦俏的身子,显得有些臃肿。孙乾的态度也很好,虽然看不到小鱼的笑脸,心里难受,但他也不把感情流露在脸上,总是腆着笑脸,像伺候皇太后一样,恭恭敬敬,谦谦卑卑。小鱼始终板着面孔,好像上帝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张笑容。他虽然憋着一肚子的火,但他还是想得开,不让自己发作,竭尽最大努力,控制着那疯狂的暴躁。

  想想也不能全怪小鱼,吴王烽火戏诸侯才博得美人一笑,付出的是江山,而他只不过付出了一点儿辛苦和忍耐,和吴王对褒姒的好比起来,还是微不足道的。但他又想,小鱼也不是什么褒姒,无非平常女人一个,有啥值得娇贵的。他在心里骂道,臭女人,吃老子穿老子,却把心安在周五身上。他有些懊悔自己当初的错误选择,早知今日的不幸,那如当时和小兰在一起。这又能怪谁呢?他不愿意再想下去。只是在心里长叹,人啊,就是这样怪,为啥要死钻牛角尖,还有些死皮赖脸。他嘿嘿冷笑了两声,似乎在嘲笑自己,随手将一把盐撒进了炒瓢里。这道菜是小鱼最爱吃的木耳炒蒜薹,也是他最拿手的一道炒菜。在食堂里,那些馋嘴的年青女子就爱吃孙师傅的木耳炒蒜薹,黑的木耳葡萄一般的亮晶晶,绿绿的蒜薹也是油亮亮的嫩。姑娘们的小白牙嚼地蹭蹭响,就像小老鼠啃门槛,那个好听,不亚于阿梵林的琴声。尤其是姑娘们的赞扬声,娇滴滴地清露滴银盘,足足让他三天三夜沾沾自喜个没完。当年,小鱼也是迷上了这道菜,才和他相好的,才被他俘虏的。他记忆最深的就是小鱼那甜甜的笑比一般的姑娘多加了糖,两个不深不浅的酒窝,盛满了蜜,让他甜个不够。从那以后,他便喜见上了她。那时她也好像喜见他。二人经常在一条林荫道上约会。一棵老松树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做我的老婆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小鱼莞尔一笑,用指头点着他的鼻尖娇滴滴地说,你骗人。

  我对天发誓,要是对你不好,天打……

  小鱼伸出秀手堵住他的嘴,羞红着脸说,谁要你发毒誓了,俺要你好好活着。

  他兴奋了,抱起小鱼在地上转着圈子,大声喊着,我要娶小鱼了,小鱼是我老婆了。

  咯咯咯,小鱼清脆的笑声,震落了树上的一群麻雀。

  周五过来了,大喊了一声,放下小鱼。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周五一脸的怒气,一把将小鱼拉在自己跟前,冲着孙乾骂道,你个王八蛋,想娶小鱼,你不配。

  小鱼对周五有些迷惑,她欲要挣脱周五的手,回到孙乾的跟前,可周五抓得牢牢的,小鱼用尽了力气也挣脱不开。孙乾楞了一会儿,笑着说,五哥,你就别逗了,看把小鱼吓着。

  周五狠狠瞅了孙乾一眼,强拉着小鱼要走。

  小鱼忽然变了脸,给了周五一个响亮的耳光。

  孙乾想到这里,心里发恨,将炒瓢扬地很高很高,那满瓢的火苗窜的也是老高老高。

  小鱼拿筷子夹起了一根蒜薹,喂进了嘴里,吧唧了几下,眉头皱成了疙瘩,咸的她打了个寒噤。她抬眼再次看看盘里的菜,摇摇头,啥话也没说,放下筷子,拿起暖壶倒水,暖壶是空的,没有水。她下了地,走进了厨房。

  这种无声的态度,让孙乾反而受不了,他真想让她大骂一顿,或者痛揍几拳。他有些绝望,认为夫妻之间最大的悲哀就是不吵不闹,像这样的南墙不撞北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周五算个球,还能挨她一清脆的耳光,而他和她三年的夫妻,竟然听不到一句谩骂,窝囊,真TM窝囊!

  鬼头还有三分火,他一气之下,掀翻了桌子,盘碗碟筷满地飞。

  小鱼端着一缸子水,从厨房出来,面无表情,看着碎在地上的碗片,撒在地上的饭菜,照样不愠不怒,无动于衷。

  你死人啊!咋连个屁也不放?孙乾的眼里喷着火,TM的这叫啥日子,成天憋着牛逼,憋死了!

  小鱼终于有了反应,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你笑了,你也会笑,我还当你是木头,你TM也会笑。老子就想看你笑。哈哈,哈哈。孙乾抓起一只碗,“哗嚓”摔在小鱼的跟前,说,笑,笑啊,老子就喜见你笑。

  小鱼却不笑了,一脸的平静。孙乾一把抓住小鱼的头发,左右摇晃着,竭嘶底里吼着,笑,笑,你TM的笑,笑,笑,笑!

  小鱼在孙乾手里,像一个手球被玩弄着,她有些眩晕,孙乾看着小鱼痛苦的脸,瞪着牛眼,说,不笑了,不笑就哭,哭啊,哭啊!

  小鱼的眼是干枯的,没有一丝儿湿润。孙乾发恨了,老子就要让你哭出泪来,我就不信你这个没有感情的家伙,笑不会笑,哭不会哭。

  周五进来了,伸开大手掐住孙乾的脖子,用不高不低地声音说,是不是活腻了?

  孙乾放开了小鱼,周五也放开了孙乾,小鱼紧抱着周五的左臂,小声哭泣。

  孙乾揉揉脖子,说,我家的闲事不用你管,你多余不多余。

  你再说一句。周五上前一把抓住孙乾的衣领,说,小鱼的事儿,就是我的事。

  五哥,别这样,是该管,我和小鱼闹着玩,闹着玩。孙乾服软了,周五将他猛力推倒在地上,引着小鱼要走,小鱼搬开周五的手,摇摇头。

  (二)

  小鱼和周五住在同一个小区,她在一号楼的五层,他在二号楼的五层。她卧室的窗户正对着他客厅的窗口,双方在客厅的一举一动,都看的比较真切。

  夜色苍茫,她站在窗口,望着他的窗口,窗帷是素洁的白纱,灯光很亮,他的身影在里边来回晃动着。她在哀叹自己的命运,痛恨自己瞎了眼,当时鬼迷心窍,一时间冲动就嫁给了孙乾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不管孙乾对别人咋样,对她还是百依百顺,他是爱她的,她开始也是爱她的,生米煮成熟饭后,她变了心,感到和孙乾的结合完全是一个错误,是月下老人对她的捉弄。哎,悔恨当初没有听周五的劝阻,周五是对的。

  结婚一个月后的那段悲剧。她又想起了那具横躺在地上的湿漉漉的幼小的尸体。她和孙乾是第一时间赶到的,囡囡应该有救,只要孙乾……

  暖和的日光,是初春赠送给人间最好的礼物,蒲公英绿油油的锯齿叶片在微风中招展着,就像小鱼的花边裙子,让这座冷静了一冬的城镇有了生机,有了朝气。

  孙乾和小鱼紧紧搂抱着,两个嘴唇紧紧粘贴着,孙乾将软成一团棉花的小鱼抱起,向一个幽静之处慢慢走去,一对蝴蝶在他们的身后飞来飞去。

  救命啊!

  小鱼听到声音,激灵了一下,让孙乾站住,竖起了耳朵继续听着,声音很响,是几个孩子的呼救声。

  囡囡掉冰窟窿了,救命啊!

  孙乾还要抱着小鱼向前走,小鱼说,快,囡囡掉冰窟窿了,快去!

  孙乾犹豫了一下,说,管那闲事干啥,咱又不会水。

  小鱼让孙乾放下,顺着声音的方向奔去,孙乾尾追在后。

  囡囡和木木几个小孩在河面滑冰,囡囡掉进了冰窟窿。

  孙乾,快想办法救救囡囡。小鱼急红了眼。

  我不会水,下去我也会死的。

  你不是学过游泳吗?快下啊!

  这么冷下去还不冻死,再说就那么锅口大一个窟窿,我咋能上来?孙乾也很着急,可是就是没有办法。

  木木等孩子们的喊声惊动了旁边盖楼房的几个民工,他们纷纷赶来,其中就有周五。周五简单问了木木几句,就一个猛子扎进了冰窟窿。几个民工拿手里的铁棍将冰砸破,冰窟窿周围塌陷了很大的一片,在大家的拉扯下,周五终于托着囡囡上来了,可囡囡已经死了。

  周五看看孩子没有救活,发疯地将孙乾劈头盖脸一顿痛打,孙乾在家躺了好几天。

  一颗流星从天幕滑落下来,她打了一个寒噤,就像见到囡囡的魂灵一般。她下意识地将衣领拉了拉,打算下楼去,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在问自己,去哪里?找周五吗?找周五干啥?这个时候找周五会让人说闲话的,况且自己的男人不在家,单身女人黑夜找周五,啥意思?周五的老婆会咋想?对,周五是条汉子,在周五的心里,她是有地位的,她应该去问问周五当时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不怕被冰水冻死,不怕从冰窟窿爬不出来?不对,还是不要去找,免得打扰他平静的生活,她不能再给周五添麻烦。

  她再次返回到窗前,望着对面的窗口。每次她和孙乾打闹,周五会第一时间赶到,也就是这两个相对的窗口传递的信号。

  周五家的灯熄了,给她留下一片漆黑的窗户。此时的她反而有些嫉妒小兰,她含泪问星星,为什么我没有小兰的福气,为什么?

  (三)

  当年,周五、孙乾、小兰、小鱼,四人卷着铺盖卷爬出了大山走进了这座不大不小的J城市,开始寻求一种新的生活。四人同时在一个私家建筑工程公司打工。周五是钢筋工,小兰小学三年级毕业,没别的本事,可有两只灵巧的双手,又肯吃苦,跟着周五绑钢筋;孙乾在食堂做了饭,小鱼跟着打了下手。

  小鱼想到这里,后悔自己不该去当啥破伙夫,该去绑钢筋。

  小鱼,我喜欢你。

  孙乾直勾勾的眼睛,将目光聚焦在小鱼身上。小鱼一对毛刷刷的大眼睛,荡漾着波澜,两条小辫子耷拉在胸前,像吊着的两个谷穗。绯红的面容含着羞涩,娇滴滴地一朵出水莲花,别看是农村人的打扮,可在孙乾的眼里简直是天仙下凡。

  小兰刚好来找孙乾,说,小鱼也在。

  单看小兰也不咋丑,胖墩墩的身材,面瓮一般,两个肉乎乎的大脸蛋,像扣着两个馒头,眉毛较粗,眼睛很大,虽然和小鱼的苗条没法比,可小兰有一种胖乎乎的美。

  小鱼想到这里,心剧烈地跳动着,此时的害怕,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使劲摇摇脑袋,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那段记忆。

  她知道小兰喜见着孙乾,就借口有事离开了。她出于一种好奇,躲在暗处,偷看着他们怎样调情,好作为下次见到小兰的笑料。

  小兰冲上去抱住孙乾狂吻,孙乾也没有拒绝,二人亲吻了一阵,然后就躺在树下的草丛里。

  她看到后,脸上一阵发烫,然后抽身走了。

  想到这里,她真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明知孙乾和小兰已经发展到了这般程度,为啥自己还要插足呢?她泪如雨下,痛彻心扉。自责道,是她害了小兰,要不是她的介入,小兰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她仿佛再次听到了小兰抱着囡囡那凄苦的哭声。

  一个女子抚养着一个私生女本来就不容易,生活的困难且不说,单就可畏的流言蜚语也会把她淹死,可小兰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自己的女儿,依然靠着自己的双手,跟着周五绑钢筋。

  囡囡死了之后,小兰的精神支柱崩溃了,疯癫地如祥林嫂一般。

  周五看不下去了,收留了小兰,还举办了一场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婚礼。婚礼上,只有他们四个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

  三年了,小鱼和孙乾也没有孩子,说白了小鱼还是处女身。

  三年了,周五一直耐心地伺候着小兰。

  小鱼后来才知道,周五一直暗暗的喜见着她,可气的是周五从未向她有过半个字的表白,只是在她危难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幽灵一般地就出现了。她望着那漆黑的窗口,小声说,五哥,小兰,我不是人,我是罪人。

  咋了,心情不好?

  孙乾不知啥时候回来的,她没有听到开门声,她回头看看站在面前的孙乾,灯光下,孙乾的脸蓝汪汪,阴森森的。孙乾笑笑,说,时间不早了,睡觉去吧。

  小鱼忽然惊叫起来,哆嗦着身子说,鬼,鬼,鬼——

  (四)

  小鱼正在切一颗大白菜,孙乾从外边进来,走到她跟前,在她耳边说,五哥出事了,从架子上摔下来了,住进了医院。

  小鱼如雷轰顶,刀切在了手指上,削下了半个指甲,鲜血直流。孙乾从兜里掏出了一卷卫生纸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拉着她要回家去。

  小鱼摇摇头,甩开孙乾的手,放开大步向门外冲了出去。孙乾紧跟其后,几步赶上,拽住小鱼的衣服,强拉硬扯把小鱼拉回了家。

  你手伤着了,就在家好好坐着吧。

  小鱼听话地坐在沙发上,等孙乾走了之后,便起身开门,她要去看周五。可门被周五从外边反锁着。她几步冲到了窗口,看见孙乾刚刚走出楼门,大声喊着孙乾开门。

  孙乾在楼下停住了脚步,仰起脸对小鱼说,我去吧,你就在家等着。

  你不放我出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小鱼恐吓着孙乾。

  哈哈。你跳吧,我看着。我给你喊人,你听着,大家快来看啊,我女人为了相好的,要跳楼了。

  小鱼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孙乾上来了,看见小鱼躺在地上,于是蹲下身子,不阴不阳地说,哎呀呀,你那亲个蛋蛋要是死了,看你这样子也不想活了。不过也好,活的做不成夫妻,就到阴间学祝英台去吧,贱货!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五哥对你有过好的。他现在住院了,咱们去看看,伺候伺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人不能没有良心。

  孙乾的心门一下子被小鱼打开了。

  他从小就没有了妈,是他爹尿一把屎一把,把他拉扯大的。他十二岁那年,他爹死了,死在了悬崖下。那天周五爹和孙乾爹二人相随着上山挖野黄芪。周五爹看见悬崖上有一株特大的野黄芪,就要下去,可脚刚刚探下,那悬崖就塌了一处,在这关键时刻,孙乾爹一把拉住周五爹,猛力向后甩去,而他自己却掉了下去。当时,孙乾家里穷的买不起一口薄皮棺材,周五爹妈把自己家养的一口猪卖了,给买回了棺材,并做了简单的安葬。

  从那以后,周五爹为了报答孙乾爹的救命之恩,把孙乾按亲生儿子抚养,直到孙乾十八岁上了高中才离开周五家。周五是个厌恶读书的笨蛋,早早就不上学了。周五爹妈一直供养孙乾读完了高中。

  周五一家对孙乾的好,孙乾也还记得,但他始终怀疑他爹的死不是周五爹说的那样,怀疑归怀疑,可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后来小鱼出现了,他决不能让小鱼这样的美人坯子在周五那个粗笨的瓦窑烧制。

  孙乾咬着牙,用手捏着小鱼是下巴,说,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妖精,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有脸说。

  小鱼觉得孙乾无药可救,也不再争辩,也不想争辩,乘着孙乾放开手的机会,猛然照着孙乾的胸脯一头撞去,将孙乾撞翻在地,径直向门口跑去。孙乾一轱辘从地上爬起,追到三层楼走廊,再次抓着小鱼的头发,将她拖了回去。

  孙乾不得不对小鱼下狠心了,三拳两脚将小鱼打翻在地,然后找来了一根绳子将小鱼捆绑在床脚上。临走时,又在小鱼的腿上狠狠踢了一脚,扔下一句话,老子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

  (五)

  木木背着书包去上学,正好看见了周五叔叔从架子上摔了下来,他忙着跑去告诉了小兰。小兰当即口吐白沫晕了过去。木木害怕,又紧跑着回了家,告诉了妈妈。

  木木的妈妈把小兰救醒,领回了自己家。

  孙乾提了一大包礼物来医院看望周五。进了病房,发现周五带着氧气,还没有醒过来。已经两天两夜了,周五还在昏迷中。孙乾再次开门望望走廊,赶紧返身进去,走到周五跟前,小声说,五哥,对不起了,有你在兄弟我的光景就过不下去,你从小就对我好,再帮兄弟我一次忙吧,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孙乾伸手摘下周五嘴上的氧气罩。他想等周五没了气,再给戴上。氧气罩刚摘下,还在手里拿着,就听病房门被人撞开,大夫和护士冲了进来。

  你在干啥?大夫很是生气。

  是,是这样的。他的罩子戴歪了,我正想给重新戴戴,你们就进来了。孙乾很是一本正经。

  你是他啥人?大夫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孙乾。

  一个村里的,赤屁屁长大的,我还是他爹妈抚养大的,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大夫点点头,改变了语气说,你不会弄就别弄,喊我们一声就行了。

  大夫,他不会死吧?你可得尽心尽力抢救啊!这是我恩人的儿子,我不能叫他死呀!孙乾的眼泪也来了。

  伤得是不轻,就看他的毅力了。

  他已经这样了,还有啥毅力,眼下就是比死人多出口气,还说啥毅力?

  话不能这样说,你应该对他抱有希望,这位病人很坚强的,绝不会被这么点挫折吓倒的。我在给他做手术时,发现他骨头很硬,是条汉子。大夫看着周五,继续说道,是汉子就不能放弃生命,我觉得他能行!

  大夫,你不是好好用药,说这些没用的干啥?他又听不见,你和死人说啥大道理,你是不是没本事,就指嘴皮子哄人。

  大夫并没有生气,说,你这就不对了,给病人鼓劲打气,能够触动他敏感的神经。这也是一种治疗方法。

  孙乾看看大夫说,要是这样最好,我就坐在这里给他讲讲小时候的事情,咋样?

  太好了。大夫和护士出去了,他们又回到了监测仪前。

  孙乾看着周五嘿嘿冷笑了两声,说,五哥啊,你TM命真大,老子设计了一夜,原估计你会死的,没想到你却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还在挣扎,你可够顽强的。给你讲讲我这些年藏在心里的秘密吧。我对我爹的死一直怀疑是你爹把我爹推下悬崖的,只是我找不到证据,又看在你爹妈对我那么好的份上,我还真有些不忍心。看来老天爷还是有眼,要不那晚从架子上摔下的是我。刚才是老天爷救了你,要不你现在就见阎王爷了。

  孙乾说了一气,看看周五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觉得该说些更刺激的话,让他完全失去希望,放弃生命。

  你还在担忧着小鱼吧,哈哈,你放心吧。她不会来看你的,他被我打蒙,拴在家里,我要让他生不如死,活在我的折磨里。我一定要折磨死她,你们就等着死后到阴间见面吧,你先死,过几天,我让她去找你。

  孙乾的话音刚落,周五的眼睛猛然睁开,孙乾吓了一跳,赶紧退后。此时,大夫和护士再次冲了进来。

  大夫对孙乾说,谢谢你,奇迹出现了!

  孙乾真实哭笑不得,乘着大夫和医生忙乱之际,悄悄溜走了。

  (六)

  小兰突然恢复了正常,周五觉得奇怪,他实在不敢相信,小兰这样顽固的病症会一下子好起来。周五问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以毒攻毒的原因吧。

  木木妈说,那天,小兰听到你从架子上摔下来,一下子晕倒了,到了我家后,吐了好多好多痰,够一大洗脸盆,白的、黑的都有,吐完后,睡了一天,醒来后就正常了。我也觉得奇怪。

  小兰说,五哥,我真的好了,我神智清楚着哩。

  周五流着眼泪,摸着小兰的手,他还有啥话要说呢,几年来,他不就是为了这两个女人活得好而操劳着吗?

  周五问起了小鱼,小兰摇摇头,说她对小鱼的情况啥也不知道。周五长叹了一声,翻身睡去。

  孙乾像落荒的逃兵,夹着尾巴跑回了家。看见小鱼绷着一张苍白的面孔,坐在地上,两只死鱼眼睛盯着对面的窗户,木偶一般,对孙乾的进来视而不见。孙乾觉得奇怪,蹲下身子,用手在小鱼眼前来回晃动了几下,也不见小鱼的眼睛眨巴一下,顿时着了慌,急忙解开她手腕和脚上的绳索,小鱼歪倒在地上。孙乾大声呼唤了几次,小鱼好像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孙乾着急了,拨打了120。

  救护车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小鱼不顾孙乾的阻拦,奔跑着冲向周五的病房。

  你咋来了?周五有些吃惊,你咋成这样了,披头散发的?

  小鱼二话没说,就扑在了周五的怀里放声大哭。

  孙乾进来了,说,原来是装疯卖傻。

  咋回事?小兰问道。

  孙乾冷睁着眼睛,看着小兰,不认识似得,说,你,你,你……

  咋不认识了?我小兰呀!哈哈,孙乾我的病好了,好了!小兰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啊,啊,啊,好了,好了,怎么可能呢?孙乾喃喃着走了出去。说实话,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小兰的疯癫病会突然好了起来。他边走边念叨着,怎么可能呢?

  小兰拉起了小鱼,说,姐别哭了,五哥没事了,明儿就出院了。姐,我再也不让他去干那种工作了,吓死我了?我妈打来电话说,咱们村里现在变好了,我和五哥商量好了,回村里干去呀。

  小鱼听得呆了,回头问周五,五哥,你们真的要回村?

  流浪在外这么多年,也没啥成效,还不如回去踏踏实实干点实事。再说父母也岁数大了,需要人照顾。我觉得小兰的建议挺好的。周五的眼里满含着对小鱼的深情。

  你们啥时候走?

  小兰说,后天的车票,我和五哥已经买好了。

  (七)

  孙乾在街上流浪着,灰头土脸的,像一只丧家犬。第二天下午,在街上遇见了厨房打下手的刘大姐。刘大姐告诉他说他已经被开除了,说周五那事是他干的,老板是看在他多年辛苦的份上,才没有报警。

  他跌跌拌拌回了家,发现小鱼不在,嘟囔道,小鱼,小兰的病好了,我看你还有啥想法?这下子你只能依托我了,老天有眼啊!

  家里几天没人收拾了,还算干净,可是冷清得很,他一人孤落落的,没有了小鱼,这个家还真的如同一只空水缸。

  他在室内转来转去,发现室内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一点儿变化。他顺手拿起小鱼床上的枕头,闻了闻,两行泪水淌到了下巴,滴到了枕头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狂吼着,将枕头摔在墙上,TM的,这还叫个家吗?

  确实不像个家,小鱼的那种冷漠,给这个家增添的萧杀,让他忍无可忍。

  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小鱼灿烂的笑着,两只水漉漉的眼睛,深潭一般,倒影着明月。一袭银色长裙拖在脚下,衬托出小鱼雪莲花一般的窈窕身姿。

  婚礼是在一家酒店举行的。

  可恨的是,周五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抱着囡囡上了台。

  这是孙乾和小兰的孩子,叫囡囡,我抱来让她也参加她爹的婚礼。这是我献给孙乾最好的礼物。

  周五这个克星,搅乱了孙乾和小鱼的婚礼不说,也搅乱了小鱼的心。孙乾攥紧拳头,照着像框就要砸下去,可拳头在距离相框一厘米处停了下来,他怕,怕再次伤了小鱼的心。

  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竟然嚎啕开了,囡囡,爹对不起你,是爹害了你,爹不是人,是畜牲。

  他嚎啕了一气,觉得心情没有刚才沉重了,就站起来踉跄着跌坐在茶几前,伸手摇摇茶壶,空的。

  他失神地看着茶壶,眼前出现了好多的幻影,小兰、小鱼、周五,还有囡囡。

  鬼,鬼,全TM的是鬼。狂吼之后,脑袋有些眩晕。

  恍恍惚惚中,小兰挺着大肚进来,走到他跟前说,你不要我事小,孩子咋办?

  做了。

  这么大的孩子医生说不能做了。

  你要我咋办?我总不能因为孩子娶一个我不喜见的女人吧?

  可我喜见你呀!要不咱们还是结婚吧。

  你咋那么天真?我还是那句话不喜见你。

  你还是把小鱼让给五哥吧,五哥喜见小鱼。

  小兰说得对,他就是为了这才要娶小鱼的。

  三年后,他终于娶回了小鱼。

  霎时小兰萎缩了,变成了一个稚嫩小女女,嬉笑着跑到他跟前跪下,凄厉地喊着爹,爹。

  孙乾吓得头发都站了起来,大白天活见鬼,他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照着跪在跟前的小女女砸了过去。

  “哗嚓”一声脆响,砸出一地碎光。

  (八)

  周五在村子里办起了山货土特产收购销售公司,他是法人代表兼总经理,小兰主管收货,小鱼是会计。

  整个村子沸腾了。

  周五在村东设立的收货站,人来人往,大车小辆,热闹的像一个大市场。他还号召人们在站的旁边,开了水果摊,零食摊,小饭店,纯天然粮食加工厂等。实行一人主管,全村得利的制度。

  收货站的土特产供不应求,虽然十里八村的人都来这里卖货,但外地拉货的车实在太多。周五周旋着,他怕得罪了顾客。因此,忙的他几乎连饭都顾不上吃。

  这天,小兰忽然哭着跑到周五跟前,哽哽咽咽说了孙乾的情况。

  周五想了一会儿,问,你说咋办?

  小兰说出了她要去伺候孙乾的话,周五愣怔着看了小兰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说,你愿意,我不拦你。

  小鱼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说,小兰,你可要想好了,别犯傻。

  我不傻,我知道该咋做。

  周五看看小鱼,小鱼看看周五,二人知道小兰拿定了主意,也就不好再说啥,只好随小兰去吧。

  孙乾那天摔了茶壶后,随着茶壶的破碎声,里边滚出了一个纸蛋,就随手捡起来,展开之后,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小鱼留下的,那笔迹他认得。模模糊糊中,他看了几眼,然后像蝎子蛰了一般,神经质地撒开腿跑下楼,向车站的方向追去。

  可是,他失望了,小鱼早坐车走了。

  孙乾便开始流落街头了,一天,遇到了一个熟人,请他在饭店吃了一顿,酒饱饭足之后,下了歌厅,在歌厅里,他被一个女子迷上了,于是就鬼混在一起。那女子领着他又是吃又是喝,结果孙乾被忽悠的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不说,连卖房子的钱都被骗的一干二净。

  孙乾成了穷光蛋之后,那女的卷了钱也跑得无影无踪了。

  一天,孙乾神不守舍地走在马路边,后面一声紧急刹车,他像一只鸟儿从地上飞起,在半空旋转了几圈,落到了对面开来的一辆小车顶上。

  第二年的七月十五,一辆小车沿着一条盘山公路,旋上了山顶。

  车上下来一伙人,来到了周五父母的坟前。

  小鱼抱着一个不满一岁的男孩,周五拄着拐杖站在小鱼的身旁。

  小兰把孙乾扶上轮椅,推到了坟前。

  叔、婶,我对不起你们,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孙乾泪水横流,伸开两手抽打着自己的脸。

  声音很响,惊起了落在树上的一群山雀,呼啦啦,他们头顶飞过,钻进了白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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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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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1 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长的文,先坐沙发,再细品老师佳作
发表于 2018-3-21 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加分支持好小说,空了细读,学习
发表于 2018-3-21 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的小说厚重耐读,文中的四个青年男女可不就像那山雀一样,过着卑微的生活,却努力向上。文中的周五是个可敬的汉子,人物塑造很成功。为老师点赞!
发表于 2018-3-21 18:34 | 显示全部楼层
曲折的爱情,人心正与邪的斗争,人性的揭露深刻,发人深醒。拜读了。
发表于 2018-3-21 18:40 | 显示全部楼层
菊斑的小说耐人寻味,人物个性鲜明!
发表于 2018-3-21 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群山雀,多样姿色,内容丰实,形象鲜活
发表于 2018-3-21 18:51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学习了,谢过分享,春日快乐
发表于 2018-3-21 19:16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菊版的佳作,先加分,再学习。
发表于 2018-3-21 19:58 | 显示全部楼层
周五是一个血性男儿,孙乾卑鄙自私,两者各有特征,形象鲜明。
发表于 2018-3-21 20: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河西村夫 于 2018-3-21 20:10 编辑

对待婚姻需要慎重,也需要负责,不负责,那是要留下深深伤痕的。
发表于 2018-3-21 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孙乾最后的觉醒,表明良心还没有泯灭,值得赞扬的。
发表于 2018-3-21 20: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河西村夫 于 2018-3-21 20:34 编辑

题目:一群山雀,寓意深刻,恰如其分。小说情节曲折丰厚,刻画人物性格鲜明,看似追求永恒的爱情,实则给现实婚姻烙下了伤痕。警示人们对待婚姻慎重负责!
欣赏学习九月版主的小说,问好!

发表于 2018-3-22 07:4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早晨看完,尚觉意犹未尽,好作品。
先说题目。寓意深刻,耐人寻味。再说语言,凝练流畅,没有冗词赘句。最后说说故事情节,小说以四个农民工进城打拼演绎当代年轻人的婚恋生活,揭示人性优劣。颂杨善良思想,鞭挞丑恶灵魂。两男人两个女人的情感变化,推动情节起伏,激烈的矛盾冲突决定了小说的复杂性,恰到好处的比兴修辞手法的运用,彰显了小说寓意,结尾点题升华了小说立意。一篇佳作。欣赏学习。
发表于 2018-3-22 10:02 | 显示全部楼层
读罢小说,让我第一时间想起元好问的《摸鱼儿、雁邱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山雀别离旧巢穴,几年光景,几多爱恨,兄弟情仇终有真!
小说很厚重,故事叙事描写前后穿插,跌宕起伏,很有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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