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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羊儿在城墙下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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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6 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刘彦林 于 2018-5-16 15:53 编辑


羊儿在城墙下吃草


    秋风吹乱了我的心。

    我觉得这一年春风才吹,夏花乍开,一眨眼,却又到了秋天。天气一天凉比一天, 很快就要进入冬天了。定西的冬天太过漫长,天寒地冻,四野荒芜,且时常大雪封山,让人寸步难行,寂寞难耐。好季节怎么就过得这样快呢?我这一季的好多打算,眼看着将要落空,不免慌里慌张。

    我急切地想到城外走走,亲亲土地和草木,但却又走向另一座城。

    好在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走,难得一声招唤,朋友同行,文人、墨客、收藏家,皆单纯耿爽之人,一路谈笑风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堪称一次豪华际遇。我们像一群鸟儿,扑向一片谷地。我们确信那里还有一些遗留的谷物,可以补补营养失衡的身子骨,甚或那里的地气,还可以疗伤。

    一个人寻找废墟的,是精神病患者;一群人寻找废墟的,是科考队的同志——庄稼人也许就这么看。

    我们一群人来到安西古城前边时,古城兀地就高大宏阔起来,像一条灰色的巨蟒蜇伏在定西北川,一动不动却无人能撼,一幅荣辱不惊的样子。天空高远,还剩一片浅蓝,几片白云像破絮一般在风里游弋。城墙周围十分零乱,收过麦子的地里又长出了青草,收过包谷的地里是密林一般的枯槁。

    几个男人,当要真正走进一座废弃的古城时,突然就有了一种庄重的仪式感,有点诚惶诚恐的味道,错落的脚步很快就演变成一支队伍,自觉地为长者让行。

    这是一座修筑于北宋的城。北宋为抵御西夏侵犯,数年间,在这边境之地连修四城,安西以北有平西城,南有定西城和通西城,形制相似,大小相当,周边二千步上下。这些土城,理所当然的首要任务是军事防备,但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战事?平西城和安西城住过老百姓吗?

    既然是一座城,我真希望人来攘攘,人往熙熙。我真希望除了战时的杀气腾腾,古城里还有着长久的安宁,老百姓荷锄而作,负薪而归,市井喧嚣,炊烟袅袅。我真希望那是一座除了历史,还有故事的城。

    进入北门外的瓮城,气息就有点局促,我们真的不清楚除了金甲铠铠的武士,这里是否还出入过平头百姓。城里和城外一样,都是卸妆未尽的田野,南北门之间,一条笔直的车路,应该就是过去的通衢大道。城墙下,一群绵羊在专注地吃草。我们齐整的队伍开始骚动,很快就各怀心思地撒开。

    我很多次走出那座城,钻进这座城。我生活的那座城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但有时候就感觉是我一个人在休息或行走。我来到这座城时,经常空无一人,我矗立地头,想像历史的街巷人来人往,或者想像诸如骑士和牧羊女的故事发生在我身上。

    有人在地里寻宝,有人随意地给城墙拍照,有人在研究谷莠儿缨子的一些细部,我知道这一切,我又无视这一切。绵羊在城墙下吃草,它们温顺得看不出一点忧怨。鸟儿随心飞去又飞来,落到城墙上的荒草间,偶尔叽叽喳喳。它们显然没经历过大炮轰鸣的场景,所以看不出警觉。

    伙计,我太喜欢这种慢生活啊!但是,如果生活在这座城里,我俩的故事可能已经满城风语,我们的幸福一定会淹没在无边的口水之中;如果生活在这座城里,让我们怎样邂逅,你掀开窗户我走过楼下,我还是看不够你的妩媚。而在另一座城,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里有故事,更有秘密。

    我梦一样迷离的视线里,城墙下的羊儿大概吃饱了也走累了,它们陆续卧在地上,一边反刍青菜和野菊花的味道,一边在等待它们的主人。有羊羔羔咩咩叫着寻找妈妈吃奶,羊妈妈简短地呼唤一声,它们便欢天喜地的奔去。我想起牛眠之地的说法,这应该也是一个温暖而吉祥的地方。

    这也许曾是一座繁华的城,但城里的百姓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又要搬出,为何再没有迁入?甚或真是城筑成后有狼群出没,预示着狼烟四起,压根儿就没有入城?历史离开了文字记载,就和未来一样琢磨不透,它们共同构成了扑朔不定的人类命运。

    我扯开嗓子鸣金收兵。不久,南瓮城外,收集了一堆宋元的瓷片和明清的砖头,大家兴奋地评头论足。有人炫耀蓝花瓷的质地和手感,有人畅想在砖头上种植谷物作盆景。有人像我一样空手而归,但还在被几个琳琅的词汇和断续的思维绞尽脑汁。古城年代遥远,已经无人可识。

    我什么都没有收获,但又觉得不虚此行。我不打算研究地方志,但我喜欢看到这些古物,以此联想前人的生计。我不打算操持农耕,但我喜欢亲近土地,以期我的命运我的苦痛因为渺小而忽略。

    从古城里传出细碎的声响,紧接着羊群汹涌而来,后面是牧羊人不断翻滚的鞭鞘。羊儿低着头,还在收割路边遗留的青草,不时向我们张望,又自恋地回过头去。这也是牧归,却要从城里走向城外。我们慌乱地收起捡到的宝贝,像躲避从城里开出的士兵。这有点滑稽,但不伤大雅。

    有人小心地整理这些宝贝,如小心地打点自己的心私,然后揣在怀里,准备踏上回家的路途。有人露出会心的微笑,准备把这个微笑保持到明天。

    深秋的古城,在黄昏来临之前寒意渐浓,在一群羊和一群人离开后,立刻平静得像融化在了夜色和大地中。借着汽车的两束光柱,我们奔赴那座没有城墙、没有城门却遍布灯光和监控的城,那里有匆忙的日子。像下午在城墙下吃草的羊,虽然不清楚明天的情形,但我确已撤出了可能的战斗。

    这一行,我当然不会找到籍以安慰的理由——我心理健康,只是身体出了些毛病且无医可治——但我当下是快乐的。

    一年里,我忙碌地工作,忙碌地做家务,我挤时间读书,挤时间写作,我还想干许多事情,但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有时间很想找一个人说话,又怕因为推心置腹之间触碰到我内心的恐惧,既引起我的伤痛,又连累了朋友。所以,我经常和我的影子在一起,忽而就冒出一些奇怪的话语。

    秋风吹来时,我闻风而动,这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当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出行,我们便说些孩子们才能出口的憨话,口张扬飞,粪土俗世。言语就像吹过田野的风,或猛烈,或温和,但绝对纯洁,可直接入肺。就像羊儿在城墙下吃草,在零乱的大地之上,我们只捡收香醇的味道。忘了季节的变换吧,坦然面对秋与冬。

    秋风吹来时,满山红叶!


发表于 2018-5-16 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寻访一座古城,寻访与古城相关的文化和历史变迁,寻而遇与访而不得的纠结将读者引向过往。
羊儿在城墙下吃草,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场景,成为一个对照,有古今之间的,有我与其他的。
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18-5-16 15:5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对一座古城的寻访中延展出了内心细密的情愫,文笔细腻,文风别样。尤其文章的名字很抓人眼球。
欣赏!
发表于 2018-5-16 15:56 | 显示全部楼层
从题目的设置和语句的表达方式,对此文就有了一种喜欢的情愫。表面沉静,内蕴丰富,尤其是打碎式的渗透人文,使得文章有了厚度和广度。欣赏。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8-5-16 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编辑老师为拙作重新编辑!
 楼主| 发表于 2018-5-16 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青衫子 发表于 2018-5-16 14:36
寻访一座古城,寻访与古城相关的文化和历史变迁,寻而遇与访而不得的纠结将读者引向过往。
羊儿在城墙下吃 ...

感谢您认真地阅读我的拙作!一座城,一个人,写作的内心经常是寂寞的。但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们是知音,这应该是无比庆幸的!
 楼主| 发表于 2018-5-16 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肖娴 发表于 2018-5-16 15:55
在对一座古城的寻访中延展出了内心细密的情愫,文笔细腻,文风别样。尤其文章的名字很抓人眼球。
欣赏!

感谢阅读、评论和鼓励!我以前也爱好摄影,所以有些文章中就有了很多画面感!
 楼主| 发表于 2018-5-16 16:29 | 显示全部楼层
刘彦林 发表于 2018-5-16 15:56
从题目的设置和语句的表达方式,对此文就有了一种喜欢的情愫。表面沉静,内蕴丰富,尤其是打碎式的渗透人文 ...

年轻时作文喜欢大开大合,后来就平静多了!感谢您的阅读、评论、编辑和鼓励!
发表于 2018-5-16 21:17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韵味醇厚,富于情趣。学习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8-5-17 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川媚 发表于 2018-5-16 21:17
语言韵味醇厚,富于情趣。学习问好。

谢谢版主,业余的原生态的写作,自由而任性,望多多赐教!
发表于 2018-5-17 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新朋友!
眼光和心智深入一片地域,一座古城。从自然物象到时光回溯引发的幽思,感怀思悟交融着浓郁的人文情怀。有着时光与精神交融的透析感。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18-5-17 21: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样写古城,很特别,很亲切,读来好像古城很近,过往也很近。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18-5-18 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秋风吹来时,我闻风而动,这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空灵而概括的语言,如同哲语,如同诗人的呓语,把人的神思带入渺远之境。欢迎新人,学习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8-5-18 16:42 | 显示全部楼层
房子 发表于 2018-5-17 09:55
欢迎新朋友!
眼光和心智深入一片地域,一座古城。从自然物象到时光回溯引发的幽思,感怀思悟交融着浓郁的 ...

谢谢阅读,点评!一座城的风花雪月早已散去,留下的,是前人的梦,我们还在捡拾!
发表于 2018-5-24 08:59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来关注。对这种风格的文章,我是比较喜欢的。希望多来交流。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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