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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微小说】阿尔茨默海氏症(18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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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4 16: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夏冰 于 2018-6-20 09:03 编辑

  阿尔茨默海氏症

       文\山渐青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虽然还不到70岁,但自打去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到医院做了手术之后,变得任性、脾气暴躁,时不时拿起自己厚重的枣木拐杖狠狠地在院子里顿一下,重重地喘着,骂人。

  记性也变得越来越不好,常常刚吃过早饭就嘟囔着吃午饭,至于伺候他吃饭的是谁,他也已经搞不清了。甚至,连自己有几个孩子,他都不记得了,常常会问其中一个,你谁呀,到我家来做嘛?

  更多的时候,他躺在院子里老枣树下的躺椅里,眼神茫然的看着前方,不知所思。嘴角的口水顺着花白的胡须缓缓地滴下来,把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医生说,爷爷得了阿尔茨默海氏症。村里人也说,这个老头儿,可能过不去这个年了。多好的老头儿啊,可惜了。

  原来的他不是这样子的,相反,是个憨厚、好玩的老头儿,就连拐杖被调皮的孩子们藏起来的时候,他也总是笑眯眯的,拖着那条瘸腿自己去院子里各处寻找,嘴里还常叨叨着,你们这群皮猴子吆。孩子们边大声的笑,边在院子里疯跑,不时还跑到爷爷身边,从他衣服兜里掏出几颗红彤彤的大枣。

  爷爷的右腿瘸了多年,我们只知道是在年轻的时候被他的堂弟、我的叔爷带人打断的,至于原因,爷爷讳莫如深。

  爷爷的腿断了之后,祖爷爷用独轮车推着他去了乡里卫生所,百般求告,医生只给简单包扎了一下。爷爷躺在床上嚎了一个月,断腿终于不疼了,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小腿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向后弯曲,反而可以朝前弯出一个滑稽的角度,活像数学里的钝角。年轻的时候勉强可以拖着瘸腿行走,但每逢阴雨天疼的厉害,到了中年的时候,就不得不早早拄上了拐杖。而被打断腿一事,在我们家也成了最大的忌讳,父辈们绝口不提。在被好奇的孙子们问起腿怎么瘸了的时候,爷爷也总是笑眯眯的说,小时候爬树摘枣掉下来摔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爷爷与叔爷断了往来,两家虽然同在一个村里住着,却绝不交往。见面不打招呼,就连给祖宗上坟时遇到了也会远远地躲开。

  令儿孙们没想到的是,在爷爷已经认不出几个人之后,叔爷竟然上门看望他了。

  儿孙们担心俩老头打起来,更担心爷爷见到叔爷被气着,拦着叔爷不让进门。

  谁知道,坐在枣树下里打盹的爷爷,在听到叔爷的声音后,头缓缓的抬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有了几丝亮光,哆哆嗦嗦的嘴唇里挣扎出几个字,“让六子进来吧”。

  “三哥,这辈子老六对不住你啊!”同样苍老的叔爷踉踉跄跄的抢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爷爷的躺椅前,老泪纵横,头在躺椅把手上碰的砰砰响。

  儿孙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去扶叔爷起来。


      在两个老人伴随着抽泣间或重重吐出几口浓痰的交谈中,儿孙们半听半猜,逐渐明白了当年事情的经过。

  当时,爷爷和叔爷在乡里中学念书,一起度过那段疯狂的岁月,并且参加了同一个队伍。

  一个夏天的下午,天气热的出奇,爷爷和叔爷在村西头的池塘里洗澡。爷爷突然豪情万丈,从池塘中赤着身子跳了出来,从岸边衣服兜里掏出语录,一手将宝书放在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胸膛前,一手对着夕阳敬礼,大声朗诵。

  我们无法想象,在那样一个炎热的夏天,那个赤身的少年,在大声朗诵的时候,他的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是不是会为自己的崇高信仰而感动。

  这一点,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因为,叔爷告发了爷爷。

  爷爷随即因亵渎红太阳的罪名被自己的队伍除名、批斗。当台下气氛热烈、喊声震天、愤怒的情绪无限膨胀的时候,叔爷带头冲上台,抬起脚,踹向了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堂兄的右腿。

  我们很好奇,已经认不出自己儿孙的爷爷,为何可以与叔爷絮絮叨叨那么多陈年旧事。甚至,他还用以前惯常的、和蔼的口吻,对叔爷说,“没事,六子,这辈子都过去了”。

  甚至,他还用干枯的手掌摩挲着叔爷苍白的头发,微笑着对他说,“六子,我和咱们队里的小芳真的没什么啊”。

  “我知道啊老哥,我都知道。我早就该来跟你道个歉的,就是拉不下这张老脸啊。”叔爷哭着,鼻涕流到了嘴边而不自知。

  “六子啊,老哥哥打心眼儿里,没怎么恨过你。要怪,就怪那个夏天,那个夏天可真热啊。”爷爷喃喃的说。

  这天,在这个山村的小院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拉着手哭了许久,丝毫不顾及站在旁边的儿孙们。

  爷爷的阿尔茨默海氏症好了?我们诧异。

  没有,在俩人陷入长长的沉默之后,爷爷突然问叔爷,“你是谁?到我家来做嘛?”

  没有,当叔爷蹒跚着离去之后,爷爷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眼神,整天枯坐在躺椅里。

  只是,他再也没有骂过人。




评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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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4 16: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的叙述感觉挺好,给人十分强烈的阅读快感。人物形象在颇具味道的叙述里得以立体呈现。
另外,一开始那个标题或许有些拖,不过目前这个却有些直。再斟酌下?
发表于 2018-6-14 16:39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说,这个作品小说味道很浓郁,喜欢!
好多时候在阅读小说过程中,第一眼就失去了兴趣。耐着性子往下看肯定不舒服。所以说好小说,必须具备语言魅力。从这个角度说,该篇值得肯定。
 楼主| 发表于 2018-6-14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夏冰 发表于 2018-6-14 16:37
这篇的叙述感觉挺好,给人十分强烈的阅读快感。人物形象在颇具味道的叙述里得以立体呈现。
另外,一开始那 ...

谢谢夏冰老师,这个标题改了几次了,总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我再琢磨下,希望老师指点。再次感谢。
发表于 2018-6-14 19:17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漂亮的短小说,一口气看完了!赞!
发表于 2018-6-14 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好!问好小山兄弟!
发表于 2018-6-15 07:19 | 显示全部楼层
过去的一段往事,成了横亘在两位老人之间的一块石头,唉,都是时代造成的,问好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8-6-15 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夜莺 发表于 2018-6-14 19:17
真漂亮的短小说,一口气看完了!赞!

谢谢夜莺肯定和指点,标题也是在你的启发下改的
 楼主| 发表于 2018-6-15 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贩 发表于 2018-6-14 19:50
很好!问好小山兄弟!

问好小贩,感谢您的肯定和鼓励。祝好!
 楼主| 发表于 2018-6-15 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莹莹子期 发表于 2018-6-15 07:19
过去的一段往事,成了横亘在两位老人之间的一块石头,唉,都是时代造成的,问好老师

这是个沉重的题材,笔力有限,让您见笑了!这是一个真实的,发生在我父辈身上的故事。谢谢您的肯定,祝好!
发表于 2018-6-15 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的的小说,有质感,人老了七病八难的,角度选的的好,加分支持!
发表于 2018-6-15 13:2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位罹患老年痴呆的老人,最亲近的家人都不认识,却仍记得那年把他的腿敲断的兄弟,我不知道这是仇恨使然还是什么,但是在他的兄弟登门道歉时,一切恩仇都一笔勾销,老人的心病去掉,心态变得平和稳定,放下仇恨,也是放过自己啊。
老师的小说极具功力,只是感觉题目还是不够切题,愚见。
 楼主| 发表于 2018-6-15 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临沂风铃 发表于 2018-6-15 13:23
一位罹患老年痴呆的老人,最亲近的家人都不认识,却仍记得那年把他的腿敲断的兄弟,我不知道这是仇恨使然还 ...

风铃,这个标题我改了好几遍了,找不到太合适的,你帮我想一个吧
发表于 2018-6-15 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按道理来说,写小说不能写成一个轮廓形式,它要由具体的情节、细节以及比较慢的功夫往上堆砌累积起来。这就好比建房子,由一砖一瓦往上砌,砌到一定的程度整个房子的轮廓以及整体形象也就自然出来了。要有具体细的功夫,即便篇幅短,砌个小小码头或者狮子头也可以。
发表于 2018-6-15 20:42 | 显示全部楼层
情节细节稍显笼统,因此故事味较浓而有遮掩小说味的感觉,个见直言,见谅!
整体而言,作品的各个环节要素都很不错,尤其文笔语言读感舒畅等,都很值得学习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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