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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梦故乡"之一: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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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9 09: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刘彦林 于 2018-10-17 09:06 编辑

  

    翻阅《美术鉴赏》时,偶然看到十九世纪英国伟大的风景画家约翰•康斯太勃尔的代表作《甘草车》,突然被画家描绘的乡村景观深深地感动了。画面描绘了一辆运干草的马车,涉过水流潺潺的浅溪,向着葱郁的森林深处的村庄走去。碧绿的草地辽阔无垠,树叶上沾满晶莹的露珠;溪边的农舍旁,朴素淳朴的农妇正在浣衣;一只小狗追着涉水而过的“干草车”奔跑着……这幅画呈现的是画家故乡的田园风貌,生动地表现了瞬息万变的大自然的祥和与恬静,传达出画家对家乡的一往深情和源自心灵底层的热爱情怀。

  那一刻,我对“柴草”这个溶渗着源源不断温暖的词,瞬间充满钦慕、迷恋、敬畏和发自肺腑的感激。在十万大山环围的陇原大地,有一个坐落于大山一隅皱褶里的村庄——地域偏僻,土地贫瘠,人烟稀少,生活着当地的老住户和从周边苦焦地迁徙而来的“客家人”,人口不足百人,但土地却多而广博,吸引着二十来户人家在这里生息繁衍,向土地和山野讨要着生活的必须。而“柴草”,就自然而然地走进各家各户,在居家过日子的中发挥着它举足轻重的作用。当我离开故乡多年后,在小县城吃着依靠电器做成的饭食,却越来越难以品尝出当年的味道时,才恍然有了醒悟——真正的根源,并非生活条件的优越让人的口味变得刁钻,事实是我与生长在故乡土地上的柴草断绝了那种融入灵魂深处的脐带相依的关系。心灵的纽带被隔断了,曾经的依恋也不可能再重现——浓浓的苦涩,瞬时涌上心头,充塞了小小的心空……

  柴草,就是烧火用的草木。生长在农村,一切都“靠山吃山”。莽莽苍苍的大山,是获取柴草的天然宝库。居家过日子,离不开烧火、做饭、烧炕和取暖之类的事情,而所需的燃料全部来源于波澜起伏的大山的馈赠。少年时,我两次跟随母亲去过几百里外的老家。八岁那年暑假,我第一次去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先不说房屋的新旧,也不说庄稼的长势如何,单说做饭所用的燃料,并不是家乡常用的劈柴,而是前一年积攒下的麦草。一把干麦草刚塞进去,一转眼就燃成了灰烬,让给二婶帮忙做饭的母亲手忙脚乱。母亲从小到出嫁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才过了十来年,她就难以应对故乡的烧锅方式了。烧炕嘛,麦草舍不得用,填到炕洞里的多是祖母平常清扫积攒在院里草棚下的枯树叶。即使从田地劳作回来,二婶路上遇到树枝、干蒿草也要俯身捡拾抱回来。在故乡人的眼里,似乎柴草比金银更加稀罕和珍贵。当时,我不明白二叔为啥不去山坡上砍柴,而让婆娘们受这份罪呢?不光二叔家这样,到了十里之外的外爷、外婆家看到的也是这种状况。当我四年之后再去时,才有些较为明晰的认识——干旱少雨的故乡,原本处于荒山秃岭的地貌;我看在眼里的零星的松树,是国家保持水土流失策略指引下凭靠人力种植的“宝贝”,还实行了封山育林政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去侵犯树木生长的权利。明白了这一点,我才理解了二婶做饭的难肠,也理解了爷爷为什么在六十年代要领着父亲、母亲和四叔等人背井离乡,重新选择了一个安家落户的异乡。我敢肯定,在爷爷当年的考量里,一定把“柴草”这个重要的事物放在了首要位置。

  在家乡,“柴草”就不是啥稀罕物,那个多啊,让我找不到一个可以恰当描述的形容词。我家所在的村子很小,村庄之外的山林面积却很大。除了耕种的几百亩土地,除了盖房和碾场的平坦地,除了沟沟壑壑互相牵连的山间小径,剩余的空间到处扎根生长的草木。只要人勤快,就不会为缺少烧火的柴草而发愁。每到冬闲时节,爷爷、父亲和四叔就到划归于自家名下的山坡上去砍柴,有那么几次我也跟着去凑热闹。那么一个山湾的柴火,全归我家任意的砍伐。不过,生长的柏树、松树不能砍,那是属于国家财产,而各种灌木则不受限制。那块山坡上,最多的是村人称作马桑木的木本植物,也有黄药木、驴儿缰绳、火棘、倒钩牛、葛菶菶和羊角刺等,更多的灌木我也叫不上名字。灶膛里用的柴,多数是马桑木,易干、耐燃、少烟,且燃烧得比较持久。黄药木的韧性好,容易燃烧,但数量稀少,常用于捆绑柴捆,但它的根系盘根错节,掏挖出来晒干,一个黄药木的根疙瘩,能在火盆里燃上大半天。缺点是时不时的发出噼啪声,把火星溅得乱飞,若人大意了会引燃被褥,或者人穿的棉袄、棉裤或棉鞋。火棘、倒钩牛、葛菶菶和羊角刺,就不怎么讨人喜欢。因为它们浑身带刺,尽管也易于燃少,却让人望而生畏。可是,它们的好也有人赏识,邻村的砖瓦窑在正常运转的那些年,窑主人专门收购过这几种带刺的柴火,价格是一捆五角到一块,而且是立马付清,从来都不赊欠。这些柴,像极了脾性不同的人,只要放到适合的地方,它们就能发挥各自的特长,做出它们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

  每年冬天砍的柴,一定要保证锅灶足够烧一年。每一天,快一点的人,每天能砍十来捆。如果爷爷、父亲和四叔都参与,有半个月的劳动成果就足够次年全年的用度了。刚砍的柴,湿重湿重的,需要在山坡上晾晒一段时日,有冬阳的照射,有山风的吹拂,等到水分散失的差不多了,就用粗麻绳或背架背回来,在院边上摞成柴垛,烧锅做饭时随时取用。爷爷、奶奶有熬茶罐的习惯,每天火盆里用的柴也需要不少,但马桑木、黄药木之类不耐事,就得砍些粗壮的柴,用锯分成半尺来长的节,劈成两半三半晒干,或者专门掏挖些树根,以及砍过柴的根疙瘩,用大铁斧削掉肆意伸展的毛根,把主体劈成合适的碎块,像砌墙那样堆垒成柴垛。看着门前的长长柴垛,人心里就会充盈着一股股暖流。如果得到邻里和拜年来的亲戚们的赞许,就甭提有多少暖意在心间汇集了。

  烧炕用的柴草,有很多供给的途径。每年夏收结束后,摞成垛的新麦草堆高大如房,而去年给牛铡过冬草剩余的旧麦草,就可以用来烧炕了。碾麦过程中,积攒下来的麦衣则用来煨炕。等着麦草燃尽,覆盖上一层麦衣,能让被窝里的温暖持续到天亮。尤其是在寒冷的三九天,能有一铺让人浑身舒坦的热炕,简直要比神仙还惬意和美气哩。如果没有喂猪,不用粉饲料,就把黄豆和小豆杆做烧炕柴,比麦草更耐事呢。多数时候,丢在地坎边的苞谷杆,也会被变废为宝的。用背架背回来,先摞在院边的柴垛旁,当作冬天给牛格外加的午餐,牛漫不经心地撕下干枯的叶子,一边晒着暖暖太阳的,一边嚼得满口生香,时光仿佛都放慢了流失的脚步。牛啃剩的苞谷茎秆,也是最好的烧炕之物,由于吸收了更充足的冬阳,烧出的土炕更加暖意融融,即使快到晌午了,我都不情愿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

  当然,玉米地播种了小麦,来不及清理的玉米茬也被掩埋在了犁沟里,东一个,西一个,横一个,竖一个,凌乱得不堪入目,加上土坷垃满地都是,对麦子疼爱有加的爷爷,心里搁了一群蚂蚁似的不舒坦,就喊上一家人,扛上木榔头下地,不仅把土坷垃刨平打细,还要把玉米茬茬抖掉土捡回来。当十来亩地全部敲打一遍后,挑拣的玉米茬也堆得像座小山。我们又背上背篓一趟趟地背回来倒在山墙下。这些玉米茬茬,统统做了烧炕柴。爷爷奶奶睡的是小炕,父亲、母亲和我们姐弟睡的是大炕,一个冬天要烧掉好多柴草的。要是在老家,这么浪费柴草说破天也不行。九十年代初,爷爷奶奶快八十高龄了,他们很惦记叶落归根的事。二叔也觉得不能再拖延,就把二位老人接回到了故乡。可是,爷爷、奶奶在家乡生活了近三十年,对老家的生活习惯难以适应,尤其是天寒地冻的冬季,没有一盆劈柴生成的大火,感觉熬茶罐时水都不容易烧开,更有甚者,没有更多的柴草让土炕夜晚热气腾腾,白天也给人炕上冰凉沁骨的感觉。拖延了一年半载,奶奶硬是说服了爷爷和二叔,又返回到了我们的身边。这么看,还是家乡的柴草更懂得爷爷奶奶的心思;这充裕到让人感念的柴草,也更让爷爷奶奶对生活的土地多了一份依恋和挚爱。也许有柴草的陪伴,爷爷奶奶都活到九十多岁才撒手人寰。故而,我也该对家乡的柴草真诚地感恩!

  柴草,多么普通的事物啊!可是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农人却终身依靠。如今父亲、母亲还生活在那里,守着沧桑满身的老屋,是不是也难以和柴草撇清依存的关系呢?我跳出农门二十多年了,如今吃着用各种电器做的饭菜,冬天睡着电热毯暖热的床铺,却越来越滋生出缺少什么的烦乱来。想到柴草时,才突然明白过来——我的生活中真正缺少了柴草,也缺少了袅袅升腾的炊烟,饭菜中缺少了曾经的烟火气息,也就找不到孩提时那种让人心生向往和牵挂的滋味。哦,柴草,这些离我越来越远的柴草呀……

  至此,我对生长在家乡土地上的柴草充满了怀念,而且成了一种已经难以治愈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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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9 09:45 | 显示全部楼层
“爷爷、奶奶有熬茶罐的习惯,每天火盆里用的柴也需要不少,但马桑木、黄药木之类不耐事,就得砍些粗壮的柴,用锯分成半尺来长的节,劈成两半三半晒干,或者专门掏挖些树根,以及砍过柴的根疙瘩,用大铁斧削掉肆意伸展的毛根,把主体劈成合适的碎块,像砌墙那样堆垒成柴垛。看着门前的长长柴垛,人心里就会充盈着一股股暖流。如果得到邻里和拜年来的亲戚们的赞许,就甭提有多少暖意在心间汇集了。

  烧炕用的柴草,有很多供给的途径。每年夏收结束后,摞成垛的新麦草堆高大如房,而去年给牛铡过冬草剩余的旧麦草,就可以用来烧炕了。碾麦过程中,积攒下来的麦衣则用来煨炕。等着麦草燃尽,覆盖上一层麦衣,能让被窝里的温暖持续到天亮。尤其是在寒冷的三九天,能有一铺让人浑身舒坦的热炕,简直要比神仙还惬意和美气哩。如果没有喂猪,不用粉饲料,就把黄豆和小豆杆做烧炕柴,比麦草更耐事呢。多数时候,丢在地坎边的苞谷杆,也会被变废为宝的。用背架背回来,先摞在院边的柴垛旁,当作冬天给牛格外加的午餐,牛漫不经心地撕下干枯的叶子,一边晒着暖暖太阳的,一边嚼得满口生香,时光仿佛都放慢了流失的脚步。牛啃剩的苞谷茎秆,也是最好的烧炕之物,由于吸收了更充足的冬阳,烧出的土炕更加暖意融融,即使快到晌午了,我都不勤愿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

——没有过多的旁白,文字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了。
发表于 2018-10-9 09:53 | 显示全部楼层
记得长半大时候,听大人说过:人一辈子要养活的就是三个门,一个灶火门,一个炕洞门,还有一个就是口这个门,当时觉得咋是这样呢。等待当家以后,真是明白这话的含义。现在这季节山坡沟豁里的树叶黄了,想必家乡农村女人们又该半夜起来漫山遍野地扫树叶准备煨炕了。(好久不回家了,也不知这风俗改变了没有?现在可以用苞米杆子粉碎替代填炕,可依旧看不见树叶覆盖地面,估计还是让勤快人给扫回家了。)
只有这样生活过的人,才能体悟那种柴草做饭的艰辛,也记得那种真正的味道!
现在只能从回忆性文章里回味从前,重温那种穷日子带来的感动。
发表于 2018-10-9 10:38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有质感的文字,散发着朴素而温暖的故乡情愫。
——问好刘老师,遥祝笔键!
发表于 2018-10-9 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刘老师此篇文章写的满满是乡情,很有质感,读来感觉温馨。拜读学习了。问候。
发表于 2018-10-9 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感念柴草,就是感念生活。如今的生活,便利多了,亲情也似乎淡薄多了。没有经历过北方的寒冷,没有住过柴草烘过的大炕。然而,刘版的文章,却给了读者一个亲近柴草和大炕、大家庭的机会。欣赏。
发表于 2018-10-9 15:16 | 显示全部楼层
贴近生活的文章,总能让人感动!!
发表于 2018-10-9 17:04 | 显示全部楼层
以后的乡下,柴草也将不复存在了
发表于 2018-10-9 20:14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娓娓道来的温情,淡淡述说的惆怅,那些怀念有那些过往,一一在心。有温度的文章。
发表于 2018-10-10 08:17 | 显示全部楼层
过去,柴火是用来续命的东西,只有那些不够勤勉的人家,才会偶断烟火。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0 11:28 | 显示全部楼层
红秋叶 发表于 2018-10-9 09:45
“爷爷、奶奶有熬茶罐的习惯,每天火盆里用的柴也需要不少,但马桑木、黄药木之类不耐事,就得砍些粗壮的柴 ...

感谢秋叶来关注拙作,祝您快乐!
发表于 2018-10-10 15: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房子 于 2018-10-10 15:26 编辑

借助“柴草”这一物象视角,回望了过往的乡村生活,延展挖掘出朴素物资里,所充溢的人文温暖。从表象的物体及其相关事物中,勾连出人的精神关联,情感关联。这种寻求物象与人精神纽带关系的深度写作,体现了散文写作的一种根本:即人与自然物象关系的精神实质。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18-10-10 15:58 | 显示全部楼层
像刘版一样,因为小时候烧柴不够,所以对遇到的一草一木都感到亲切。就是现在走在路上,看到那些无人问津的蒿草,小区里砍下来的树梢抠出来的树墩,都感到亲切和可惜。刘版的文字越来越成熟,读来亲切,感人,与遥远的记忆重叠。欣赏。祝好。
发表于 2018-10-10 18:31 | 显示全部楼层
关于柴草的记忆,我也有,很有共鸣
发表于 2018-10-11 22:27 | 显示全部楼层
烧柴是当年农村少不了的,切身经历非常真实可信~~~~~欣赏刘版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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