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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4 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莹莹子期 于 2019-1-19 17:28 编辑

    
    一
  我一见到周言,就头疼得厉害,就像孙悟空被唐僧念了紧箍咒,从周言的嘴里蹦出来的咒语,只有反复两个字:借钱。

  要命的是无论我躲到哪里周言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我,上上次我躲到了我姨妈家,上次我躲到了表弟废弃工厂,这次我躲到了叔叔家旧宅,我躺在床上翻着白眼看着这个阴魂不散的小鬼:“哥哥,我快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周言看着我沉思了一下,一拍大腿:“好,兄弟这次咱换个话题,你知道,夏梦她的住院费是谁垫付的?”

  “你呗?还能是谁?”我继续闭眼装死。

  “不是,是马全。”

  “马全?”我一把抓起头上的毛巾翻身坐起来:“他怎么认识的夏梦?”

  “他怎么认识夏梦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夏梦用房子做抵押贷的马全的高利贷。如今贷款到期,眼看她就要流落……。”

  “不是,大哥,啥叫你不知道?而且你咋知道夏梦贷高利贷的?”

  “夏梦说在她父亲病重时有人推荐她可以用房子做私人抵押贷款,后来我看欠条上写的贷款人就是马全。”

  “不是,那我借给你的钱哪去了,哥哥,你陆陆续续从我这拿了不少钱了吧?”

  “我从你这里拿的只够付她爹的丧葬费以及后事处理,她爹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就是无底洞,这么跟你说吧,哥在没认识她之前也算是生活无忧吧,可是这才多久,哥就已经家徒四壁了,而且,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周言垂下眼皮:“哥到现在还没碰过她一根手指。”

  我这回真是吃惊了:“啥?”

  我指着他哆嗦的不像我自己:“哥,你这脑子没毛病吧,是让门挤了?还是被猪拱了?”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但我已经陷进去了。”周言抬头看着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哭的我心都碎了”

  “你,你让我说你啥好, 好歹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夏梦的几滴眼泪就把你感动了,那你咋不为兄弟我感动感动呢,你这情商,智商都是负数么?”

  周言尴尬地来回搓着双手,他的脸颊消瘦,双目深陷,下巴上的黑色胡子像刚长出的茂密麦芽

  “金子,哥知道对不起你,哥保证一定会还……”

  “别和我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拿你空空四壁,还是拿你那扔到垃圾堆都没人要的破车?”我快被他气疯了,顶棚上的灰尘随着我的咆哮和挥动的手臂扑唆唆掉下来一团烟雾。

  咳咳咳,“周言,你,你就是个……”

  “我就是个白痴。”周言接过话茬,两手插入头发埋进怀里。

  稍过片刻他把头重新扬起来:“所以我决定帮她把马全的高利贷还了。”

  “夏梦究竟给你吃什么药了,你能不能清醒点,你现在一无所有了,你拿什么还?”

  周言用手搓搓那张臭脸,两手放在下巴上:“我打算把我父母给我那套房子卖了,估计还差个两万左右……”

  然后他目光焦聚就对上了我:“金子,哥知道你那里还有积蓄,哥求你了,要死的不是你,是大哥我,夏梦说了如果我替她补上这笔债,她就嫁给我。"

  不等我回话,他冲我伸出一根指头:"哥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哎呀我的妈,世界上怎么会有周言这种人?情痴还是白痴?恰恰他还是我的队友,猪一样的队友,我可以选择去死么?

  二

  周言和我一样靠蹬三轮拉车维持生活,但是在这弱肉强食社会里,这个生意也不好做,我和周言常常被同行欺负,这一行的老大就是马全,我们的忍让让他变本加厉,人类挑战极限时候,生存是首要。我就从废品收购站买了两个摇把放在车里,这个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当你把命拿出来赌的时候,阎王也会让路。靠着我们这种不怕死的劲头终于在行业中占领一席之地,后来有人陆续加入我们,比如小五,麻六,和付七,随着我们的队伍壮大,我和周言人气渐渐越来越高,他们称呼我为“军师”,周言是大哥。我们占街东,马全他们占街西,我们的生意明显好起来,我知道马全一直不服气,从他虎视眈眈的眼神就能看出来,我们像两个半球,一个在北极,一个在南极,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灭了我们。但我相信我们团结一心人定胜天。
  但是夏梦出现了,都说红颜祸水,看来是真的。那天,天出奇得好,生意也出奇的好,我和周言都拉了好几趟活,我甚至看到街对面马全眼里喷射出机关枪一样的火舌,在马全眼里我们迟早是死人,我想他们在我眼里也是,夏梦从街南急冲冲走来,她好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突然出现,黑色的长发和白色的长裙翻滚起来,犹如海上的浪花,露出天鹅般优美的脖颈,和白玉一样洁白光滑的小腿,街道显得格外空阔,所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里,她虽然步履匆忙却并不影响她婀娜的体态,她的脚步停留在十字路口,我看到马全弯着腰腆着脸,脸上的肥肉堆起,像一座座山峦,两手搭在胸前,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夏梦,好像夏梦是她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夏梦对着马全犹豫了一下,脚步一拐却径直走向我们,不,确切说她走向了周言,周言在此之前一直站在他那辆脱落了漆的电三轮车前,看到夏梦他受宠若惊地他向她伸出了手,并且掀开他那辆半旧的红丝绒车帘。

  夏梦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对他说:大哥,桥东医院,要快。周言把她安顿好,开启马达,加油,三轮车风驰电掣很快消失在人们视野中。周言就这样认识了夏梦,周言认识夏梦是他不幸的开始,而我认识周言是我的不幸。夏梦和周言是偶然,我和周言却是必然,周言和夏梦两人在医院出双入对,而周言每每说起夏梦那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我们一直以为周言搞定了夏梦。有这样出色女朋友,一个字:值。但是从什么时候周言开始和我借钱了呢,我想想,对,好像是他们认识三个月以后的事,那天晚上收工时候周言从那破旧钱包掏出一叠红色大钞在车把上甩了两甩,头一扬对我们说:“哥几个,大哥今儿高兴请你们去梧桐酒吧嗨皮一把。”

  “哥,今儿太阳已经落了呀。哪里来的阳光?”付七手搭凉棚抬头看天。

  麻六说:”大哥请客不容易啊,就像那个小说里的那个铁公鸡叫什么郎个台老头来着?——“他低头冥思苦想

  ”那是欧也妮,葛朗台。“我接话

  “对对对,还是军师有文化,就那个老头。”麻六拍着巴掌

  “喂,我说哥几个,我好心请你们去消遣,还请出罪了?”

  周言眼一乜:“得,吃力不讨好,大哥收回——”

  “别,大哥,您可是大哥,您说话就是圣旨,金口玉言,怎么能反悔,我们一定遵旨 !”小五两手抱拳笑嘻嘻接过话头,周言冲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就你小子机灵,会说话不是。”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三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话一点不错,在我们集体消费“周公鸡”一夜之后,第二天面临的是我们北半球全部借钱给周言两千,这都是周言的套,我觉得这小子就是在给我们下套,谁让大家都是兄弟来着,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抗,用周言的话来讲: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关键时候我们要砍了手足买衣服,当然这后半句是我替他说的。后来周言再借钱就只针对我一人了,用他的话讲兄弟们都太不仗义了,只有我例外,我是他铁杆兄弟,比亲的还亲。为了这句肺腑之言,我又陆陆续续赞助周言一万多,但是这小子居然贪得无厌,没完没了。上帝,我不能为了兄弟自己饿死,我承认自己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我只能逃。

  “金子,哥真的最后一次,等过了这个坎,夏梦嫁给我,哥一定连本带息一起还你。”周言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就像一个祈求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靠,他为了夏梦都已经血本无归了,拿什么还我?我知道周言已经走火入魔了,但周言是我大哥,我不能坐视不管。沉思良久我问他:“你最后一次见夏梦是什么时候?”

  他低头想了想说:“是半个月前了,那天刚陪她过完生日,她感动的稀里哗啦的,还说永远都不会忘了我。后来她说家里要来客人,这一阵不方便见面,让我不要去找她。”

  “你真听话。”我揶揄他。周言一脸沮丧的表情。

  我想了想说:“你先别急着卖房,钱我可以借给你,但不是现在,三天后我给你。”周言眼睛一下亮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好,我等你。”
        他走到门边回过头:“谢谢你,金子。不,兄弟。”

  我从叔叔家院子出来时候,夕阳像一张橘红色大网,我们都是网下金色的鱼儿。

  我找到夏梦家,居然空无一人,一个剪着短发的中年女人正在清扫垃圾,女人上下打量着问我找谁,我说了夏梦的名字,女人说没有这个人,我一惊,我又问了这屋主人,女人说好像不姓夏,租房合同上是姓马……。

  “租房?这房子是谁的?”我问

  “这房当然是我的,她是我的房客。”女人解释道

  接着她又絮絮叨叨说是一对外乡来的父女,父亲得了癌症,女孩怪可怜一个人带着父亲看病,后来父亲还是死了。这不刚打发了父亲没多久,也就搬家了。我问了女孩长相果然就是夏梦,我急切问她女孩搬哪了,女人摊开两手一脸的无奈说:“我也不知道,临走电费和水费都没交。”
      我给夏梦打电话,关机了。我从她家墙上找到了一个用红色笔写的熟悉电话,还有一张扔在垃圾箱里马全和夏梦的合影。我把电话和合影联系起来,所用的谜题刹那间浮出水面。

  我脑子里马全和夏梦的身影如跑马灯一样不肯停歇。

  我给周言打电话告诉他事情经过和我的判断,电话那边半天没声音,我正要挂了电话,周言一声嘶吼:“操他大爷的马全,士可杀不可辱!老子跟他拼了。”他的这句震撼了我,撂下电话,我想了很久。包括我和周言曾经的点点滴滴,患难与共。

  我给马全发了一条短信:三天后,九条巷口不见不散。并且随后附上那张相片。

  我把那把古铜色蒙古刀从墙上摘下来,擦去上面的灰尘,我曾经那么迷恋刀鞘上细致雕刻,那是一匹昂首的狼头,蒙古族曾经把狼作为民族的图腾,而我现在要用它挖掘人性里的邪恶。

  十二月二十五号,西方的圣诞节。我穿上那件藏蓝色的高领大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踏着厚厚的礼炮碎屑穿过喜庆热闹的街市,我不知道迎接我的是什么?也许是终点,也许是新的开始。一个绚烂的烟花骤然绽放,璀璨了整个天际。流星般的火花从天空直直落下,渐渐消失在天的尽头。


评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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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4 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能坐上姐姐的沙发,真好,先加分,再品读。
发表于 2019-1-14 10:16 | 显示全部楼层
哥们义气与一场预谋相碰,会是怎样的结局?小说的伏笔不多,正叙,倒叙,再回过来,小说的结尾又多了一个悬念,很不错的写作手法。问候子期
发表于 2019-1-14 10: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草舍煮字 于 2019-1-14 11:56 编辑

这个小说,高明就高明在它背后的那个故事,而那个故事需要读者根据已有线索来构思和想象。
夏梦和她的父亲是真实的,周岩借马全的高利贷给她父亲治病送终是真实的,而夏梦是怎么被马全撬走的?她有没有参与这场骗局?她和马全的合影被丢掉了,然后失踪了,是不是她把马全也骗了?这些烧脑的情节,作者丢给了读者。而读者却甘心按照小说划的路去走。妙!
不足之处,前面可循的线索和铺垫不足。
发表于 2019-1-14 10:4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写的好,一反常态啊故事性好,情节性,语言娴熟自然,人物也很立体。
必须加分支持!
发表于 2019-1-14 12:0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才是真正的精彩小说。小说语言幽默诙谐,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刻画丰满立体。市井生活场面跃然纸上,最大特点阅读起来轻松愉悦!欣赏且学习了,期待更多精彩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9-1-14 12: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莹莹子期 于 2019-1-14 13:06 编辑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19-1-14 10:42
这个小说,高明就高明在它背后的那个故事,而那个故事需要读者根据已有线索来构思和想象。
夏梦和她的父亲 ...

我去夏梦家,房东说租房女孩姓马。所以一开始就是马全的骗局,包括夏梦第一次坐车时对马全的犹豫也是良心的选择。
 楼主| 发表于 2019-1-14 12:30 | 显示全部楼层
守望天使 发表于 2019-1-14 09:17
能坐上姐姐的沙发,真好,先加分,再品读。

来,天使妹妹喝茶。                             
 楼主| 发表于 2019-1-14 12: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莹莹子期 于 2019-1-14 13:10 编辑
林小白 发表于 2019-1-14 10:16
哥们义气与一场预谋相碰,会是怎样的结局?小说的伏笔不多,正叙,倒叙,再回过来,小说的结尾又多了一个悬 ...
伏笔在第二章夏梦第一次坐车时马全的态度,谢谢小白点评,辛苦了,喝茶,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9-1-14 12:33 | 显示全部楼层
野芒 发表于 2019-1-14 10:46
这篇写的好,一反常态啊故事性好,情节性,语言娴熟自然,人物也很立体。
必须加分支持!

谢谢老师夸奖,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9-1-14 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王麻子 发表于 2019-1-14 12:06
这个才是真正的精彩小说。小说语言幽默诙谐,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刻画丰满立体。市井生活场面跃然纸上,最大 ...

谢谢老师点评夸奖,问候。                           
发表于 2019-1-14 15:05 | 显示全部楼层
来了来了。空了再看。今天太累了。
发表于 2019-1-14 15:5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亮点一,语言流畅,叙述生动,阅读起来好心情。
小说亮点二,不是简单的男欢女爱,里面渗透着善良、仗义、邪恶和圈套,故事精彩,最后拨开云雾,哇,原是一场预谋,江湖险恶快点跑。
非常厚重的小说,加油!
发表于 2019-1-14 17:5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张由马全与夏梦联手编织的网,引诱周言陷入情网,连带哥们义气的关系网……小说文字通达洗练,构架虚实之间,于善良和欺骗中挖掘人性中的邪恶。“我”能否高举利刃来伸张正义,这是小说最后给予的思考……
发表于 2019-1-14 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借钱能让人害怕,义气不义气对谁都是一次考量,悬念迭起,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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