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娃娃

草舍煮字

布娃娃
文/草舍煮字

　　
　　一声炸雷，把爱娣从噩梦中惊醒。窗外顷刻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开着的空调也吓得颤抖起来，带着咕噜咕噜的呻吟，呼出冷热不均的气息。她坐起来开了灯，医院宿舍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心有余悸，再也睡不着了，潜意识里仿佛预感有什么祸事要发生，窝在床上苦想哪里不对。捱到八点钟，雨声住了，但从窗帘透进来的天光阴阴惨惨。

      梦境在爱娣大脑中回放。护士长的儿子就要结婚了，爱娣打算除了和大家一样随礼，自己再额外送一件礼物。她梦见自己去百货大楼七楼，给护士长儿子买了一套高档的床上用品。走到电梯口准备下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个斜背挎包的瘦小妇女往后挤出了两脚的地方，对她说“还能上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电梯里的人一个个表情怪怪的，像是参加葬礼一样。她犹豫了一下没上，电梯门就关上了。接着，电梯门里的人们发出惊恐的嚎叫声，随着失控的电梯厢跌落下去。“轰”地一声巨响，爱娣被雷声惊醒了。突然，手机急促地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弟媳家兰。
　　
　　“姐呀！大勇……大勇他、他不好了……”家兰的话带着哭腔。
　　
　　“啊！他怎么了？别急，你慢慢说。”爱娣压住嗓音，嘴上劝着家兰别急，她自己却急得，心跳像油门踩到底的发动机。
　　
　　“昨晚，昨晚他收车回来，可能是吓吓吓到了……被啥子东东东西……”家兰惊慌得家乡话都冒出来了。
　　
　　“啊！东西？”爱娣听家兰这么说，她稍稍有点心安。因为弟弟钟大勇体格健壮，胆子也不小。他曾经和调戏姐姐的小流氓打过架。爱娣高考落榜上了护校的时候，每周末回家，都是弟弟开着爹的三蹦子来回接送。每次经过雁谷塘那片吓人的青纱帐，他都不怕。爱娣做医务工作，和弟弟一样，从来不迷信。
　　
　　雁谷塘是一个占地十几亩的芦苇塘。老人们说，差不多一百年前，城里有个外国牧师，通过传教招收了几十个教民。他们被衙门驱逐，就来到这离城区二十多华里的地方，盖了一座教堂。这个地区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清末到民国，战祸天灾连年不断，死人暴尸荒野。教民们就主动去收尸，掩埋在教堂附近，插上木十字架。所以当时人们把这座教堂叫做“掩骨堂”。这么多年的沧桑过去了，教堂已经坍塌，和坟包、十字架一同成了洼地。茂密的芦苇长起来比别处都高都壮，春秋季节，偶尔会有南北往还的大雁在这里停歇。“掩骨堂”的名字不吉利，就改成“雁谷塘”了。只是，这里哪怕有一点风吹过苇叶，总是会发出鬼哭的声音。那些年弟弟每次接送姐姐，还要独自走一个单程，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除了冬季天黑得早，那里会有莹莹的磷火。
　　
　　爱娣在城里的医院做了护士以后，四出打工的爹娘相继去世。弟弟考了驾照，用家里的积蓄加上贷了一点款买了轿车，干起了出租车司机。在这当中，同村开出租的李叔帮了不少忙，又是陪练车，又是帮他加入出租车公司。李叔后来随儿子搬进了城里，还是开出租车，帮儿子还房贷。大勇挣了些钱，把爹妈留下的房子修葺一新，娶了从四川来打工的家兰，现在他们的儿子都过完周岁了。可是爱娣依然在大龄待嫁中。
　　
　　电话里，听了家兰悲悲戚戚、语无伦次地哭诉了大勇出事的经过，爱娣稍稍下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昨天下午，太阳的光线经过薄云的过滤，照在哪里都是白森森的。闷热的空气能攥出水来，车载空调的冷气吹在两侧的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水，遮挡侧视镜。这样的天气，打车的人多，大勇这大半天比平常挣得也多，也比平常累。这段时间孩子睡觉颠倒了，半夜总是饿了就哭。他心疼媳妇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不容易，就爬起来给孩子沏奶粉，所以睡眠不足。加上今天早晨出车早，白天开车又精神紧张。早饭他到十点多才对付了两口，中午饭干脆就没有时间吃，所以这时感觉有点恍惚，全身不得劲，才下午四点多，就打算收车回村了。
　　
　　开到郊区时，路边有一个胖胖的女孩子招手叫车。她穿着鼓鼓囊囊的白色宽松长裙，带着白色的太阳帽，身后背着一个看样子比较轻的白色大包袱，和她身体差不多大，左腋下还拄着一个木拐杖。她这样穿戴一身白，圆圆的脸庞被白光映衬得，五官都不太清晰了。大勇是跟出租车公司签了合同的，不敢拒载，把车靠边停稳。看她的行李不重，就懒得下车帮忙。女孩拉开后门说：“麻烦你了师傅，去塘后村。”
　　
　　嗓音怪好听的，唱歌应该不错，大勇心想，她是邻村的人，正好顺路。而且，经过雁谷塘那鬼地方，有个伴壮胆也不错。感觉女孩坐进了后座，砰地关了车门，大勇加油起步，开向回家的村级公路。走省道比较好走，但是这段时间正在改建成高速路，不通车。村路比省道近五六公里，有一段山路，好在大勇自从当年接送姐姐上护校起，早就跑熟络了。一路颠簸，姑娘默不作声。大勇不是个话多的人，也就专心开车。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经过雁谷塘的时候，路很平直，大勇开始犯困。为了活跃气氛解解困倦，他搭讪了一句，“姐姐，我是幸福村老钟家的。你是塘后村哪家的？”
　　
　　女孩没搭腔，大勇这才通过后视镜端详坐在后排中间的她。这一看不要紧，刹那间吓得他魂飞魄散——那里坐着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一个大布娃娃，穿戴着白色婚纱和头饰，面部表情正凝结在诡异的微笑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吱——”大勇猛地把刹车踩到底，汽车侧滑出去十几米，横在路面上才停住。那布娃娃顺着惯性扑过来，趴在大勇肩头。“呜哇——”大勇怪叫一声，挥胳膊打开布娃娃，开车门滚到车外，溜到路基下的水沟边。
　　
　　她她她……怎么变成……死物了？明明刚才还是个大活人。她自己上的车，自己关了车门啊！大勇想爬起来跑，两腿发软。他拿出手机给姐姐打电话，这是他首先想到的亲人，手哆哆嗦嗦都拿不住手机了。这时，沉闷了一天的天气，突然起了一阵风，掠过茂密的青纱帐发出凄凄厉厉的鬼哭声，像恼怒的暴吼，像恐怖的尖叫，像绝望的哀嚎，又像痛苦的呻吟，惊得大勇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劲。他嗷嗷地尖叫着为自己壮胆，仿佛要盖过周围的风声，猛地站了起来，趔趔趄趄扑到车厢上，打开后门一把薅住那个布娃娃，甩出车外，又捡起座位下的木拐杖扔掉。然后他艰难地挪进车里，在一片地狱般的叫声中，开车疯狂逃回家去。
　　
　　到家后，他丢了魂一样脸色苍白，两眼无神，脚步蹒跚，身上的汗像水洗一样，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家兰吓坏了，慌慌张张问他出了什么事，要不要上医院。他说不要出去，把门窗关紧。大喘了半个小时，他神情恐惧痛苦，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个大概。家兰也吓得几乎昏厥，再看大勇，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没了生气，趴到他胸口听一听，心脏还在跳，可是牙关咬得连水都喂不进去了。家兰没有找到他的手机，估计是丢在雁谷塘的路边了。夜里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孩子仿佛和爹有感应，哭闹了一宿，喂奶也不吃。家兰虽然勤快强梁，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阵势，惊慌失措，手忙脚乱，艰难地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她娘家太远，到了天亮才想起来给大姑姐爱娣打电话。
　　
　　爱娣这天应该上夜班。她接了家兰的电话，套上衣服，没怎么洗漱，没吃早饭，拿着随身的包就匆匆去门诊，给弟弟开了一点镇静药。这种药不能随便开，还是护士长帮忙开的。临出门护士长还嘱咐说，跟你倒班的那个护士病了，晚上你弟弟那里要是离得开，你尽量回来上班。爱娣答应着，跑向不远的长途车站。
　　
　　因为省道不能通行，村路只能走私营的中小型面包车。管理也混乱，车主往往是把人凑齐，甚至超载才发车。昨晚下了暴雨，还要经过一段山路，私营车主坐地起价。爱娣到车站时，只有一台车了。斜背挎包的瘦小女售票员对着爱娣喊：“走吗？还能上一个人，加个座儿。”
　　
　　爱娣听见“还能上一个人”这句话，脑子顿时嗡地响起来，赶紧停下脚步，趔趄一下，差点跌倒。昨晚做的那个噩梦闪过她的心头。她没敢坐那台客车，一回身看见同村李叔的车开到不远处，客人下了车。她忙过去打招呼，大致说了弟弟的事情。李叔说早晨打电话大勇没接，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没出车，说免费送爱娣回村。加油站离得远，加油时爱娣抢着付了油费。一路上李叔车开得小心，到那段山路上用了大半个小时。突然看见路边坐着、躺着几个人，脸上、身血淋淋的。李叔停车往山沟里看，爱娣在城里没坐上的那台中型客车翻在沟底，还有浑身是血的人从车里往外爬。她顿时觉得两腿发软，心悸难持，好险啊！李叔想下去救人，后面两台救援车响着警笛，拉着救援队赶到了。
　　
　　姐姐和李叔出现在大勇面前，他的眼神才开始有了一点活气。两人开导了他一个下午，他勉强吃了小半碗米粥，依然一阵失神，一阵狂躁，一阵说胡话。李叔建议带他去医院治疗，他死活不敢出家门。邻居大嫂说大勇是魂灵被鬼摄住了。她娘家村子离这不远，那里有个神婆会叫魂，但是要天黑了才能叫。家兰相信这个，说既然大勇不出门，不如请神婆来试试，她老家也有神婆，很灵。大嫂又说，爱娣不信鬼，是因为阳气重，叫了魂也不敢回来，所以爱娣不能在村子里。爱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说服家兰，晚上还要上夜班，决定不干涉这件事。临走，她交给家兰镇静药，说要是大勇吓得睡不着觉，就给他吃一片。
　　
　　爱娣的这个夜班工作不多，到夜深时，家兰一直没有来电话。爱娣最怕接到她的电话，看来她还能应付局面。忙碌紧张了一天的爱娣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发信息询问家兰情况，刚打了几个字，不知不觉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她的耳边响起了青脆的一声，“当啷！”她猛地醒来，周围没有别人。可是刚才那清晰的声音是什么发出来的？她起身转了一圈，所有人都睡着，连值班室里医生都趴在桌上睡着了。病房里传出的鼾声，更显出楼道里的寂静。看看表，刚过十二点。
　　
　　爱娣再也睡不着了，就像昨晚上被噩梦惊醒后的感觉一样，潜意识里仿佛预感有什么祸事要发生。过了一个小时，她的手机响了，在寂静的夜里仿佛是惊叫，吓得她手机差点滑落。刚一拨通，家兰哭嚎的声音穿过她的耳膜，刺痛大脑，“姐啊……姐，大勇他……他……没了……我的天……啊……”
　　
　　爱娣完全不相信，弟弟正值盛年的一条汉子，能够被吓死，他一定是休克了。李叔带着她回到家时，作为护士的她反复检查了几遍，顿觉天昏地暗，瘫倒在床边。大勇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姑媳二人一通哭天抢地。稍稍安定，爱娣怀疑神婆搞了鬼。家兰说神婆没有碰大勇，只是天黑后，拿着大勇的衣服在他身上扫了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就爬到房顶上去叫魂了，还一边叫着围着村子转了三圈。那时大勇眉头紧皱，心跳呼吸都有。神婆叫了两个多小时，大勇好像好了，像正常睡觉一样，眉头松开，还打了呼噜。那时候是十一点钟。神婆拿了钱，临走时交代，如果大勇平安渡过子时，这场灾就算过去了。家兰问怎样算平安，神婆说能喝水了。后来家兰打了个盹，醒来快到十二点了。她昏昏沉沉地端了一小碗温水到大勇床边，用不锈钢勺舀起水时，发现大勇瞪着无神的眼睛，嘴巴半张着，表情恐怖，面色死灰。家兰放下勺子一摸，大勇的脖子根都已经凉了。那个时候刚过十二点。
　　
　　爱娣的疑虑难平，还是报了警。法医过来勘查，看见大勇床头柜上的那碗水，拿勺子舀起一点水，仔细看，又闻了闻，放回碗里，响起了青脆的一声，“当啷！”爱娣心里一惊，愣住了。法医走后，她又试了一遍那碗和勺子，“当啷！”没错，这就是昨晚十二点钟她听到的声音。太奇怪了，昨晚她距离这里三十多公里啊！
　　
　　最终，法医鉴定大勇的确是由于极度惊惧，引起了心脏猝死，时间就在家兰打盹的那个小时里。派出所民警说，那个神婆以前搞封建迷信活动被处罚过，这次绝不姑息。
　　
　　大勇那天开车回家，到底遇到了什么？李叔不信鬼，专门去了雁谷塘到处找，在路基下的水沟里捡到了大布娃娃、木拐杖和大勇的手机。这就是说，大勇的遭遇是真实的。真的有鬼？李叔毛骨悚然，隐隐有点不自信了。
　　
　　后来还是在出租车公司里解开了谜团。大勇出事第二天，有人打电话到公司投诉，客服查到车牌号是大勇的。投诉的女孩说她是个残疾人，刚把大布娃娃和拐杖放进车里，司机就把车开走了，甩下她一个人在路边，还摔倒了。经理打大勇的手机号，没有打通。李叔和爱娣分析说，那女孩腿脚不方便，她的拐杖恐怕是抛进车里的。拐杖落下那砰的一声，困倦疲乏得魂不守舍的大勇可能以为是关车门的声音，就开动车子上路了。后来，爱娣请了一个心脏专科的医生朋友，到雁谷塘实地感受了一遍。医生说接触过类似的事情，大勇猝不及防，过度惊吓是会伤及心脏的。

   

彼岸丛林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20-4-20 23:38
想一想鲁迅在你这个岁数时在做什么，你已经达到了他的哪个阶段的水平。也许就没有也许了。

是啊，他要是晚死十年，至少还要出几部长篇和一部百万字的中国文学史，除了马识途和王蒙等少数作家能发挥到极限，一般人都得留下许多遗憾，但也是一种残缺的美，能多让人思念

草舍煮字

彼岸丛林 发表于 2020-4-20 22:55
就是往渺茫的路上走啊，也许一生都在中途，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就到终点了

想一想鲁迅在你这个岁数时在做什么，你已经达到了他的哪个阶段的水平。也许就没有也许了。

彼岸丛林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20-4-20 21:53
所以，你想要你的作品惊世骇俗，不觉得渺茫吗？

就是往渺茫的路上走啊，也许一生都在中途，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就到终点了

草舍煮字

彼岸丛林 发表于 2020-4-20 21:50
我读名著的效益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中财小说人大多写得意义轻薄，多有跟风现象，少有人要独具一格 ...

所以，你想要你的作品惊世骇俗，不觉得渺茫吗？

彼岸丛林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20-4-20 21:42
还是读名著对于艺术成长的效率高。

我读名著的效益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中财小说人大多写得意义轻薄，多有跟风现象，少有人要独具一格，更少有人深挖人性人生社会。鲁迅每一篇文章都象炸弹一样炸响中国，除了文字本身，还要更多文外功夫。不过，那样怕又难以上刊了。

草舍煮字

彼岸丛林 发表于 2020-4-20 21:24
嗯，我有点喜欢超现实，有趣，也是从小喜欢听的所谓故事，太实的东西往往没劲，除非语言文字本身有趣惊人 ...

还是读名著对于艺术成长的效率高。

彼岸丛林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20-4-20 21:15
中财的好小说很多，你是遇到了自己偏好的一款。

嗯，我有点喜欢超现实，有趣，也是从小喜欢听的所谓故事，太实的东西往往没劲，除非语言文字本身有趣惊人。我在中财看的也不多，因为每天要读名著

草舍煮字

彼岸丛林 发表于 2020-4-20 21:12
这倒是中财上最好看的小说了，有趣，神奇，却又很现实

中财的好小说很多，你是遇到了自己偏好的一款。

彼岸丛林

这倒是中财上最好看的小说了，有趣，神奇，却又很现实

草舍煮字

重庆霜儿 发表于 2019-7-7 23:50
一个离奇的梦境，一个惊悚的地名，开篇就把人带入一种阴森诡异的氛围之中。而后，自然的，当大勇见到年轻女 ...

霜儿高评了！谢谢！
其实就是想彰显一下小说的魅力，在我的水平范围内。

重庆霜儿

一个离奇的梦境，一个惊悚的地名，开篇就把人带入一种阴森诡异的氛围之中。而后，自然的，当大勇见到年轻女孩变布娃娃时，令人毛骨悚然。如此的惊悚效果，得益于气氛的成功渲染。而结尾的解谜，则使这篇文跳脱出普通的惊悚小说局限于，提升了作品的思想高度。佩服！佩服！！佩服！！！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草舍煮字

yugongjin 发表于 2019-7-6 20:22
有些意思，问好，不错

谢谢于老师来读。               

yugongjin

有些意思，问好，不错

草舍煮字

淡淡不如风 发表于 2019-7-5 10:20
家兰惊慌得，后半句家乡话都冒出来了。
此处不该有逗号
家兰惊慌得家乡话都冒出来了。

写这个逗号时我犹豫了一下，现在读来确实不妥。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