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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红颜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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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8 12: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孙姜 于 2019-8-13 14:39 编辑


      “出云徒儿,为师自觉阳寿将尽。山野之人,四大皆空,生前身后并无牵挂,唯念徒儿尚且年幼,入道尚浅,放心不下,徒儿若有急切要问之事尽管说来,为师必当穷囊相授。”日落时分,峨嵋山顶一间低矮的茅草房内,坐在朴拙藤椅上的老人说这句话时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出云立刻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师父吓我,三年抚育之恩徒儿尚未报万一,您岂能说走就走?”

      “大限已到,非人力所能左右。”

      “既是徒儿福薄,愿看鸦雀步。”出云泣不成声。

      话音未落,只见师父一跃上了椅子扶手,闪转腾挪确如鸦雀跳蹦,果有闪如清风、躲如抽鞘之态,可见师父出生时即被峨嵋山上的猿猴掳去抚养六年并非虚传。

      演示完鸦雀步,师父落地后兴致未减,拳脚大开,出云能从中看得出推掌、捻步、翻锤、撩打、削掌、炮闪等动作,而套路招数却是她未曾见过,拳行自然,圆转自如,不呆不滞,软脱灵活。

      演练完毕师父落坐,气息如常,神态若无事之时。出云递上烟袋点了烟,师父深吸了一口,继续说道:“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你可记真切了?”

      “徒儿记下了。”

      “打法十六字,生擒捉拿、闪躲圆滑、吞吐浮沉、绵软巧脆;身上十五字,手眼身法步、肩肘腕胯膝、顶项胸腰背。你是女子,为师不求你化神妙至于上乘,但望你知道劲有明暗、法有粘闪。”老者又吸了一口烟,目光从窗户收回,看了一眼出云继续说道:“明日埋了我后你即可下山,去京师寻你师兄顾慎德,他是宫庭守卫。”

      老者用拇指按息了烟火,在鞋底上磕了磕,将手上的铜锅玉嘴长竹管的烟袋递了过来。出云跪接,磕头不止,再抬起头时唯见门帘飘动,师父已然入了净室。

      出云在室外跪着,思前想后一夜泪水未干,清晨时分连唤三声“师父”都没有回应,便掀帘入内,只见师父已然坐化,那原本矮小的身躯此刻高大了许多。

   
      从峨嵋出发一路向北,出云只选大路,方便时借步车船,无可搭乘时大步飞奔。长途跋涉对于一身功夫在身、男装打扮的出云并无多难,无非是朝发暮止,风餐露宿。从夏末到秋中,也有一二顽冥辨出她为女子意欲挑逗欺压,都让她三拳两脚轻松化解,无须赘述。眼见身上银两花完,京城亦在眼前。

      这日过午,出云行至一饭庄门前,只见一壮汉推搡一年轻男子自门内闪出,口中嚷着:“吃进去多少给我吐出来多少,差了分毫老子取你性命。”男子再三作揖,口中念道:“未想赖账,实为饿极,可用自画扇子充抵饭钱。”不待男子说完,壮汉拳脚却如雨点般落下。出云哪能见得这等勾当,只轻轻一推壮汉便倒退七八步,撞墙乃止。未及那厮明白就里,出云朗声说道:“这位兄台欠你多少饭钱,说便是。”壮汉未及出声,仆倒在地的男子连忙站起,急急说道:“一文,我只吃了两个素包子。”

      出云并不看他,弹出一文钱,转身而去。殊不知这一文也是出云身上最后的盘缠,她紧了紧腰带大步走去,直奔宫城方向,心想找到师兄后眼前的窘迫自会化解。

      “兄弟慢走,容我道谢!”

      出云驻足回眸,只见男子原本是瘦高个子,一副显眼的大黑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有如大眼蜻蜓。

      “石玉见过高人。有道是一文钱憋倒英雄汉,感谢壮士出手相救。可否留下住址,待来日奉扇以谢。”男子晃了下手中之扇,定定地望着出云,一脸恳切。

      “一文小钱而已,兄台不必客气。弟本武夫,名出云,来京城寻亲,尚无居所。眼见日落,得快些赶路了。”出云拱了下手,转身便走。

      “寻亲呀。石玉生于兹长于兹,京城每一个胡同都分外熟稔,或可为弟做个向导。”石玉快步紧跟。

      二人直奔宫城,出云少不得把脚步不时放慢些。到达西华门时天已大黑,出云怯生生地向守卫问道:“可认得顾慎德?”

      “不认得。”守卫头也不回。

      “他也是这里的守门。”

      “紫禁城的守卫成千上万,爷如何都认得,赶紧滚。”

      守卫好似凶神恶煞,呵斥了他们不说,两人还摆起手中枪杖,作势轰人。出云恼了,双目一眨之间便达到“头顶千斤闸,直颈须下压;竖眉又紧齿,两肩平上拓;爪拳叉腰眼,提裆夹紧胯;直膝绷腿肚,十趾地下扎;鼓眼视前方,挺胸拔肚站;平平聚丹气,功成而运化”的境界,刚一走出鸦雀步,举起内圈手,没等守卫明白过来,铁块子一样的追魂夺命脚就逼到了咽喉。

       “贤弟,不可伤人!”一旁吓坏了石玉。他缓过气来,拦腰抱住了出云,然后拉着他的手赶紧离开。

      跑出去一里许,出云甩了甩手,整了下头巾。石玉这才缓了下来,说道:“吞身如鹤缩、吐手若蛇奔、活泼似猿猴、两足如磨心,兄弟,功夫了得呀!”

      “小技耳。”出云一笑,现出梨涡。

      茫茫京师,何处安身?出云一时不知所措,愁云瞬间上来。石玉看到出云心中恐慌,说道:“弟若不嫌简陋,或可到寒舍落脚,不远即是。”

      石玉家是胡同最深处的一个宽敞大跨院,虽然门楣老旧,但却干净利索。入得门来听得一声召唤:“石玉好人,石玉好人!”出云一惊,连忙扎了马步,原来是一只八哥。放眼打量,一屋子书卷气扑面而来,壁上书,案上纸,安静儒雅,落落大方。所谓书斋,就是这个样子吧?,屋角的几幅画作吸引了出云,花鸟出乎纸上,山水宛在眼前。石玉则屋里屋外乱转,试图找些吃食招待客人,出来进去两三趟,最后摘了房檐下的几穗初秋时煮熟晒干的老玉米,点火煮将起来。

      “石玉兄,这些,都是你画的?”

      “是。可惜这些笔下物事不顶饭吃,今日委屈贤弟了。”

      “遇上兄台是出云的造化,否则必得流落街头。敢问石玉兄可是一人居住?”

     “一场伤寒前岁夺去家父母性命,石玉乃世上孤魂野鬼。”

      一时不知再说啥,石玉端得水盆来,二人净手罢默默分吃几穗玉米,吃着吃着,不觉相视而笑,也不知笑的是啥。

      饭后,石玉拿起笔为出云画像,石玉盯着出云细细端祥,一边在纸上快速走笔一边说道:“面如满月,目若青莲,星眸皓齿,杏脸莺舍,贤弟清奇俊逸,可惜手头无好纸好墨,草草造像多有不恭了。”

      眨眼间毛边纸上人物已出,果然丰神秀骨,似与不似之间见气象,出云抚掌赞叹。“我也要为兄画上一张。”不知是哪根神经作怪,出云平生第一次捉起纸笔画了起来,三笔两笔画完后自己先笑了。只见纸上是一顶小帽,一付眼镜,一把坏扇,一根长辫,一袭沾灰长袍,活脱是石玉刚才被打时的样子。石玉走过来后也朗声大笑,由衷叹道:“贤弟倒是有些作画的天分呢。”

      “一笑耳。”出云拿起画纸来欲撕,被石玉按住,两手相触的一霎,石玉并没看到出云已羞红了脸。

      “我二人今日相逢,焉知不是前世的缘分?这幅画留与愚兄存念。”

      “敢问石玉兄以何立身?”一边帮石玉收拾起画纸,出云一边问。

      “唉,说来惭愧。自甲辰恩科不第至今四载矣,非兄无长才,乃名字不被考官喜欢,说石玉者,死鱼也,不详,故不取。后愚兄忝充总兵府西席两载,孰料总兵公子岁初夭折。又值皇帝与太后新崩,世相混乱,暂做些替衙门里抄抄写写的营生赚些小钱度日,偶尔也出些字画。”

      出云听罢摇头又点头,少不了说些天生我才必有用、才名一日天下闻之类的话,石玉也感慨遇上知音,可一吐胸中垒块云云,二人大有相识恨晚之意,言谈间掏心掏肺,不在话下。夜深,扯上仅有的一条被子二人和衣而卧,石玉倒是睡得踏实,出云几未合眼,想自己姑娘家与此人一见如故已是孟浪,同床共衾到底是太荒唐了,想着明日速速逃去,免得再生尴尬。次日清晨二人又去了西华门,新上岗的守卫亦不识顾慎德,再去神武门、东华门及午门,众多守卫竟没一人知道。两人围着紫禁城转了大半个上午,行至家门时已是饥饿难耐,石玉虚汗已出,出云也不断调整气息内力抵制乏饿。

      “贤弟稍安勿躁,待为兄取小钱来。”

      “钱在哪里?”

      石玉去屋内,取了笔墨纸砚及一小案,摆至十字路口。天遂人愿,不一刻一须发皆白老者前来案前落座,请石玉代为修书一封与登州府老友,石玉边听边问,再一笔一画写来,严肃而亲切,出云看得出神,原来世事还可以如此安宁从容,拳脚之外别样美好。出云闲着无聊,便练习大力神功。就在她刚刚调动好全身劲力时,街对面人越聚越多,须臾间一白衣男子跳上土台,振臂喊起话来,出云也不能听得太懂,什么满清啊革命的,推翻啊建设的,只见台上台下情绪激烈,喊声不断。

      出云正看得热闹,猛然发现不好,原来是有人要暗算白衣讲话者。只见七八个黑衣人一点点向前排移动,出云二话不说跟了过去。黑衣人骂着“逆党”、”叛贼”,从三面跳上台去。出云正不知该不该出手,只见讲话者身后跃出一人,一忽儿迎风展翅,一忽儿观音转莲,把一群黑衣人打得狼奔豕突,四散逃去。这些招式好熟悉,出云还未咂摸清楚,那人带着白衣人已经逃离,只剩下黑衣人躺在地上大呼小叫喊疼。

      好功夫!出云心中暗暗赞叹,不觉跟了上去,未及走近那人回手一拳迎面打来,出云本能一闪躲了过去,两人都楞了下。出云看出那人出的是回身式,那人也看出来出云用的是令牌式。

      “小侠,无事莫扰,有缘自可相会。”那人扔下一句话拱了拱手护着白衣人急急走了,出云很是怅惘,她还惦着那人身上的功夫。

      出云走回时石玉已写好了信,老者留下两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石玉收起书案文具,买了几只红薯回屋,点起炉火烤了起来。不一时香气满屋,两人带皮带肉地大嚼起来。开怀之际,石玉抹了出云一道黑鼻梁,出云顺手捣了他一拳,疼得石玉哎哟大叫,红薯都落在地上,出云知道自己手重了急忙给他揉按。看到出云满面羞红,石玉朗声大笑道:“瞅瞅你,像个女子呢。销魂舒玉手,笑靥出红云。一景也,哈哈!”石玉这一轻狂,又吃了出云一脚,这时笼中八哥不干了,狂叫起来:“石玉好人,石玉好人!”

      “贤弟,露一手让愚兄开开眼呗?”

      “露就露。”出云紧了紧袖口和腰带,来到院子中间。

      只见她稍一蹲下再弹起,嗖地一下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不结实的,小心跌到。”

      “兄台放心,出云未动你的瓦。”出云轻轻落下,轻如鸦雀,地上无半点灰尘浮起。

      “了不起呀,这身功夫是怎么学的呢。”石玉见有人在院外张望,忙拉了出云的手回屋,出云的手抽也不是、握也不是,又红了脸。

      晚上依旧和衣卧于一床被下,出云正色问道:”石玉兄如何看待今天街对面的讲说与打斗?”

      “那些个革命党,愚以为皆饱食之闹也。修身治国平天下,向使各人管好各人,各家管好各家,则天下太平矣。”

      “石玉兄欲如何管好自家?”

      “设馆课徒,教贤者书,传圣人志。待积些银两,娶妻生子,享人伦之乐耶。”

      “兄台心中娘子,当是何等人物?”出云声音颤颤的,暗夜遮脸,她胆子大了起来。

      “当垆卖酒,红袖添香,必当是人间知己方可,否则愚兄宁可不娶。你还小,说了也不懂。那么,出云弟欲如何处世?”

      “谁说我小,人家都十七了。我为报仇而来。”出云恨恨地说。

      “因何生仇,仇敌为谁?”

      “当日我父贩卖些山货,不料被恶人所害,忧郁致死,此仇必报。”

      到底是劳乏了,出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石玉却再没睡着,不时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兄弟掖一下被子,也为这个心中装满仇恨的人担着心,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出云翻了个身,呢喃着:“石玉兄,遇见你真好……”石玉知是梦话,暗笑出云声音轻细柔软。

      待再去西华门,恰好当值的守卫是出云师兄旧时相与,告诉他们顾慎德现在叫顾新吾,早就不在清宫做事,可往西直门大街酱房大院八号去寻。

      叩响门环的一刻,出云和石玉对望了一下,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石玉握住了出云的手,出云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门开之前出云已经感觉到了门内来人的内功了得,虽脚步未响但地皮微动。出云有些激动,应该就是师兄了。门开一瞬,闪现的竟是昨日护卫白衣的那人,一个精练稳健的身形,高眉骨、深眼窝,英气逼人,留着一字胡,剪了辫子。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师兄在上。”出云拜了下去。

      “昨日见你出手知应是与我有些渊源,你是何人?”

      “师兄,师父去了。”出云忍住眼里的泪,掏出包袱里的烟袋,举过头顶跪在地上。

      看到绿玉烟嘴上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白色纹理,顾新吾也扑通跪倒在地,从出云手里接过烟袋,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师父”。等两人站起身来,石玉这才放下心来,打拱告辞。出云略略介绍了下,师兄道了谢,言称改日带师弟拜望。送走石玉,师兄正视出云,厉声说道:“明是女子,何以扮男?”

      “全为行路方便,请师兄原谅迟告之罪。”出云低下了头。

      入得院内师嫂已经迎了出来,落座后师兄说道:“我随师父习武八年,师父离开京师就去了峨嵋山,说再也不收徒了,怎么又收了你这个女弟子?师父走后第二年我去寻找,几乎翻遍了峨嵋山也没找到,你们住在哪里?”

      出云一五一十地讲起,自己是家中独女,自小体弱多病,母亲发愿说愿意把自己的寿命让给女儿,如果孩子能健康长大要带她到峨嵋山还愿感谢菩萨。父亲死后,十四岁那年出云随母亲从登州府去峨嵋山还愿,母亲落崖遇难,自己挂在树杈上,多亏路过的师父相救。两人在山顶一僻静处筑了茅舍,种些五谷,几年来师父零星教了她一些拳脚。出云又说起师父故去一幕,顾新吾一阵唏嘘。自此顾府多了个一身武艺的小师妹,出云有了落脚之处,只待一日回登州府替父报仇。

      三年前顾新吾已加入同盟会,充任革命党孙中山等人的保镖并多次化险为夷,深得器重,后随先生去日本,求学并从事革命活动,刚刚衔命回国,投入反清洪流。出云此来顾新吾甚是欢喜,既可以时常切磋拳术,他也有意将她培养成一个用得上的帮手。每天凌晨二人即起练习功法,做完功课后出云尽量把师傅最后演示的招式套路比划出来,两人一起揣摩演练,武功皆大精进。

      出云再一次出现在石玉的小跨院时已换了女装,石玉的嘴张得比眼镜片还大。合体的素色薄棉袍衬托出的腰身如风中细柳,冻得通红笑脸上的如水双眸似会说话。

      “贤弟,你怎么?啊不,是贤妹。贤妹在上,先前多有不恭,但有亵渎之处非兄之本心,还请多多见谅。想贤妹武林豪杰,当可饶恕愚兄不知之罪……”

      石玉不断弯腰谢罪,状如啄米之鸡。出云也不说什么,一边抿嘴直乐一边又提起了画笔,画起了八哥,水墨淋漓处神态毕出。石玉回转后看过大惊,扫一眼八哥扫一眼出云,两手直搓,“神了,神了呀!贤妹绘画时可是也用了什么武功?抑或妹天生就是画工?出云,以后天天来这里做画如何?”

      “涂鸦耳,兄台见笑。”出云抬头发现西屋门楣上方多了一块匾额,上写:青蓝书馆。问道:“石玉兄,书馆开起来了?”

      “贤弟,不,是贤妹。贤妹可还记得那日代写书信的老者?他言说眼神不济,实来试我才学。现他将族中子弟与邻里儿童,悉数交与我教导。愚兄眼下虽然只有七八个学生,但书馆已开,度日无忧矣。近日一直在想,出云一出现我的好运气就来了,你就是我的福星,正想前去谢你呢。”

      不知怎么,这个小跨院让出云异常留恋,向外走时不知不觉间脚步放得极慢,小院里的时光,何等安静美好。出得门去,出云又忍不住回头,看到石玉正举目凝望,少一得再一次挥手。

      一晃年关将近。这日,趁师兄在家,出云提出要与师兄比武,三个回合,比内力、拳术和轻功,输家要满足赢家一个要求。

      说比就比,两人都不再说话。片刻过后,两人脚下青砖均已开裂,但见出云头上白气微蒸,顾新吾却气不上浮,面不改色。

      第二回合顾新吾先是走圆圈起内圈手,继而越走越快,忽然不见其人,只见黑影一团,像闪电一样晃动。出云也拉开架势,绕了三圈后寻得一处破绽突然出拳,直取师兄天突穴,明明拳已到了,对面的人却在她的身后,一个插打大手罩住她的太阳穴。出云又输了第二局。

      出云一怒飞身斜跑,顾新吾紧追,出了门就是城墙,只见一溜烟就到达城墙垛上,到底是师兄晚了半步,出云勉强赢了第三局。

      “出云,要是你赢了会提什么要求?”

      “师兄欺负我。我欲回登州府老家替我父报仇,还望师兄成全。”出云蹲在城墙上背对着顾新吾,撅起了小嘴。

      顾新吾看了看她,说:“师妹,家仇是小,国仇是大。眼下为兄有一难事需要师妹相助,办完这件事,我与你一起去登州府料理仇人。”

      “何事?只要师兄说话算话,出云但凭差遣。”

      “师妹,满人占我中华两百余年,但凡血性之人忍无可忍。排满之道有二,一是暗杀,一是革命。革命大潮尚未形成,今日之时代非革命之时代,实暗杀之时代也”。

      “师兄,你要我去杀谁?”

      “穆尔察·铁良。其人奸诈狠毒,前两年因不遗余力为慈禧收刮民膏得到重用,现与倾向革命的袁世凯为敌,此人不除,满清不废,四年前有志士在湖南杀其未遂,实为憾事。铁良与我在日本时相熟,故愚兄不能近身。京城武人,再无出我二人之右者。”

      这边刺杀铁良的行动由师兄紧锣密鼓地谋划,出云又去了一趟青蓝书馆。是致贺,是探望,也是告别。明日铁良将去舅家为外祖母祝寿,出云会在他必经之路舞凤楼上飞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铁良一击毙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未进院门,琅琅书声把出云定在那里。哪里是我的天地,何处是我的洪荒?我到底是为谁活的,我还能活多久?

      “出云可爱,出云可爱!”进得门来,八哥先欢闹起来,迎出来的石玉红了脸,也不知这句话石玉教了它多久。

      石玉继续课徒,出云不声不响地坐在东间又画了一次八哥,这一次画得很稳, 毛羽抚之可动。散学后两人一起造饭,石玉弄火出云掌灶,香干芹菜,冬笋青瓜,卤蛋,煎鱼,石玉落座后说道:“贤弟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自决定暗杀铁良,出云就又改了男装。出云与石玉碰了杯,两人一饮而尽。出去并不看他,只反问道: “何以见得?”

      “今日所画八哥虽形态细致,神情却满是焦虑。”

      出云也不答他,打开所携包袱,取出一件锦绣红衣擎了起来。“石玉兄知我也。实不相瞒,弟此来一是告别,二是有一事托付于兄。受师兄所嘱出云明日去办一件大事,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与兄先行别过。今生遇上兄长,出云得享别样温暖,幸也。出云已将家仇托于师兄,斗胆请石玉兄代为提醒督办。此是家母在世时为出云绣的嫁妆,去峨嵋山还愿时拟在菩萨前供奉以沾福泽。出云明日若一去不回,石玉兄来日可将它献给所娶嫂子为聘吧。”

      “这是如何?”石玉瞪大双目,蹙起眉头。

      出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下,不曾想石玉剑眉倒竖,拍案而起:“暗杀救国?荒谬之极!自古以来,杀一二国贼既可推翻一个王朝,闻所未闻。而知是危险重重却遣一弱女子以性命相搏,无耻之尤!”

      托举着嫁衣的出云愣住了,这还是一向温和怯懦的石玉吗?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师兄。”

      “贤弟执意要去杀铁良?”

      “人在江湖,不能言而无信。”

      “我也恨这个腐朽没落的满清政府,我也知铁良非善类也。但我以为要想改天换地,唤百姓觉醒为第一要务。所以我开书馆,白天课徒,晚上讲学,向身边人讲修身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方为救国救民本分。那铁良身边有一众荷枪实弹的保镖,把他护得如铁桶一般结实,你的功夫根本施展不开。出云,你我既是兄弟,我不能让你这样无端送命。”

      见出云默不作声,石玉知已说动她,完全阻止她还需再用一把力,于是柔声问道:“我只问你,这身嫁衣你都没上过身,设若明日遇难,对得住娘亲一针一线缝制时的深情吗?”

      出云被问住了,把头深深埋在手中嫁衣里,眼泪涌了上来。

      “穿一回吧,也算不辜负死去的娘了。”说罢,石玉又饮了一大盏酒,避至西间。

      石玉再回来时,一室红光,立在屋子中央的分明是女神,是仙姑。他一时把持不住,一把握住了仙女的手:“出云出云,秀骨丰神!”

      “穿了一回嫁衣,我也不枉这辈子托生为一回女儿身了。可无论如何师兄安排的事情还是要办的,因为他答应帮助我杀了登州府的栾炳昌。”出云内心很享受石玉此刻握着她手时的亲爱,想着这也许是生死之别。

       “栾炳昌?你说的是登州府栾炳昌?那是助我开学馆的恩公之友啊!那日他托我代修之书,就是写给登州府栾炳昌的。巧矣。”

       “不管他是谁的朋友,我也得杀了他。”

       “出云,自相识以来我可有一事骗你?我长你几岁,书读的比你深,事经得比你多,你要相信我。恩公称栾炳昌为天下第一善人,说他乐善好施,性情豪爽。出云,恩人仇人,一念之间也。或许,放下才是正确。放下仇恨,始得新生啊。”

      “放下仇恨,我是不是不孝之女?”紧盯着石玉的眼睛,出云的眼里是万般纠结。

      “万一当初只是个误会呢?令尊若在,一定也愿意你轻轻松松过地活出自己,而不是因为他而满心仇恨。信石玉,得安宁!”

      “可眼下我怎么面对师兄?”

      见出云心中已由大纠结变成小纠结,石玉放了心。说道:“师兄者,如师如兄,当能理解你的抉择,支持你的作为。”

      “可是……”

      “傻孩子,哪有那么多可是。”石玉握紧了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出云,你就是我等了半生的知己。放下江湖事,自种南山菊,我二人一起过太平日子好不好?你教武术,我教诗书,强人筋骨,启人心智,功德大矣。”

      “石玉兄,我听你的。不,你也得听我的。我还要画画,画山画水,画花画鸟,光阴美矣。” 不知是因为兴奋和激动,还是一身红嫁衣的映衬,出云此刻面如桃花,眸如秋水。

      石玉把出云拥入怀时,两人都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世间最亲的人。一时,万籁俱静,天地生出许多霞彩。




评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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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8 12:14 | 显示全部楼层
玩个武侠,第一次写,肯定漏洞百出。静等诸方家建议,献茶了
发表于 2019-8-8 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艾玛,自个坐沙发,咋那样捏?
发表于 2019-8-8 16:14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不在行,不予评。但是欣赏孙老师的尝试。
 楼主| 发表于 2019-8-8 18:55 | 显示全部楼层
千幻烟 发表于 2019-8-8 14:07
艾玛,自个坐沙发,咋那样捏?

我坐在沙发上等你
 楼主| 发表于 2019-8-8 19:00 | 显示全部楼层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19-8-8 16:14
武侠小说不在行,不予评。但是欣赏孙老师的尝试。

别介呀,有啥说啥么。
比之纯文学的深刻担当与含蓄蕴藉,觉得武侠里的江湖更清晰,恩仇更快意,好玩儿
 楼主| 发表于 2019-8-8 19:02 | 显示全部楼层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19-8-8 16:14
武侠小说不在行,不予评。但是欣赏孙老师的尝试。

哄孩子的,女儿说你写个武侠吧,于是就有了写近万字的充满悬念的遇见
发表于 2019-8-8 20:29 | 显示全部楼层
孙姜 发表于 2019-8-8 19:00
别介呀,有啥说啥么。
比之纯文学的深刻担当与含蓄蕴藉,觉得武侠里的江湖更清晰,恩仇更快意,好玩儿

呵呵,我与其说外行话,不如静观花开。
 楼主| 发表于 2019-8-8 20:37 | 显示全部楼层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19-8-8 20:29
呵呵,我与其说外行话,不如静观花开。

背景不敢马虎。主要人物虚构外,我把故事放在自然门武功和人物的武学背景与时代背景下
发表于 2019-8-9 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重庆霜儿 于 2019-8-9 06:48 编辑

太虚的武侠小说相对来讲我还没怎么读过,今天读到孙老师的武侠,着实惊艳了我一翻。首先,很佩服老师的语言功底,虽然自谦是初次尝试,但通篇读下来,武侠语言运用很到位,人物的也塑造也颇有功力,尤其是爱掉书袋的石玉,形象非常鲜明。其次,情节的安排也可圈可点,符合时代背景,没什么特别的硬伤。一个放在新旧政权交替的特定历史背景下的小说,以武侠之壳,写了现世之迷局,寄情爱情,劝谕理性革命, 从文本来说,算是非常成功的了。我甚至想, 老师这文笔完全可以走武侠路线了。 接下来,霜儿妄言几句,权且探讨,老师切莫怪罪。以个人的阅读经验来看,老师的这个武侠其实是出云一个人的武侠,少了些武戏的对手戏,显得有点孤单。 另一个,结局很美好,一种认识的提升,不过个人感觉出云在这件事上的定位可以再作点铺垫可能更好。 再一个,可能篇幅长了的原因,文中有个别虫子。总体感觉还是很成功的,继续加油哦!
 楼主| 发表于 2019-8-9 07:58 | 显示全部楼层
重庆霜儿 发表于 2019-8-9 00:00
太虚的武侠小说相对来讲我还没怎么读过,今天读到孙老师的武侠,着实惊艳了我一翻。首先,很佩服老师的语言 ...

细读细评的认真劲儿让我感动,啥也不说,我先去给小说瘦身。回头再来道谢
 楼主| 发表于 2019-8-9 08: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孙姜 于 2019-8-9 08:53 编辑
重庆霜儿 发表于 2019-8-9 00:00
太虚的武侠小说相对来讲我还没怎么读过,今天读到孙老师的武侠,着实惊艳了我一翻。首先,很佩服老师的语言 ...

先是压缩掉一千五百字的虫子,然后加了三百字的与宫廷守卫的一场打斗,再加固了一下出云转变意志时的心理的外化。。。霜儿霜儿,怎么谢你呢?再写武侠时,让霜儿当女主吧
发表于 2019-8-9 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加个分先,中午不忙了再细品
 楼主| 发表于 2019-8-9 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林小白 发表于 2019-8-9 10:23
加个分先,中午不忙了再细品

谢谢小白版主关注,期待您的指点。问上午好,忐忑中
发表于 2019-8-9 18:00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好!先加分点赞,待空了慢慢品读学习。问好穗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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