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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植物笔记之十六:飞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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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20 08: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低眉 于 2020-3-20 08:44 编辑

                                                 飞     蓬
                                                   低眉
  飞蓬小的时候,其实也很有一些我见犹怜的乖模样。谁知它成年之后一旦嫁人,便变得狂妄粗鄙起来,经常脸也不洗,头也不梳,立在田园之上蓬头撒野。风一来,便骂街,大有豆腐西施之风范。真真是风里雨里无所畏惧的野路子人物,灵魂强悍。所以,人们只记得它坏名叫飞蓬,至于它户口本上的学名小蓬草以及小名狼尾蒿,大家都不怎么记得的。更加不记得它也有强大的家族背景,是菊科家族白酒草属的一支。

  她也是春天出生,从冷黑的地里探出头,趴在那里,瘦瘦弱弱,不多言不多语。春初的薄光照射,她慢慢地活过来,暖起来,一副没长开的小丫头神情。不仔细分辨,还以为这是一颗荠菜呢!它的边缘带一点小锯齿的一乍长的嫩叶子,它的矮矮的紧贴着土地的植株,乃至于叶子上茸茸的细毛,包括它蹙着眉头的神情,真和荠菜差不多的。可千万不要忽视了它强盛的生命力量,人家根本就不是荠菜这种小家碧玉的性情。长着长着,它就不大像是一棵草,而是有了一点“株”的意思,出落得很是挺拔。

  暮春初夏是她的少女时代。可真真是英气逼人的一群美少女,丛生在野地里,一个个有两三尺高,也有高四尺的,直挺挺立着。它那叶子,早脱了童年时期的稚气,抽长了些,密密地生在在植株上,勃勃地绿着。很多野外的植物,即使是在幼儿时期,颜色也不大鲜艳。但是飞蓬这时候有着一种野草里少有的鲜绿,阳光下明艳得很,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美少女战士的剑气,一丈青扈三娘一般挺括的存在,身材很好。

  即使是开花的时候,飞蓬也没有放松自己的形象管理,仍然是美的。它身躯顶端的头上,分出三五六七股的岔,开出一朵朵黄白紫色的花来。飞蓬的花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可以发汗解表,对于温热病有一定的疗效。小小的花朵,老拇指甲盖那么大小,中间是一堆绒绒的圆黄蕊,边缘绕着单瓣的花冠,像缩小版的向日葵花。叶子变得老瘦起来,仿佛一个营养不好又操劳过度的哺乳期妇女,但是也不失中年女人的精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飞蓬变得粗鄙起来。它的花萎了,变成蓬蓬的白色小绒果,缀在叶子落光的植株上,身子变得又黑又瘦,像一颗光秃秃的小树。风一吹,有时会连根拔起。我拔起过它的根系,很小的一块,大概只有五个月的小孩巴掌那么大。所以它很容易被风拔起来。风如果不把它们连根拔起,也会把它们的枝条折断,如果那也算是枝条的话。但是它们仍然在自己出生的地方站着,顶着自己的老花萼。有的花葶上空空如也,种子们已经飞走了。有的还没有飞走,仍然倔强地在枝头摇着。它的种子量多而体轻,自播能力极强,到处飞。它飞蓬的坏名就是这么得来的。从这一点来说,飞蓬倒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老飞蓬从秋天的风中摇晃到冬天,又从冬天的风中摇晃到春天。春天的小蓬草生出来的时候,去年的老飞蓬还在风里立着。你简直不能相信,它们俩居然是同一个人。谁曾想,年轻时候那样鲜艳挺拔英气逼人的女白领,会堕落成这摧枯拉的怨妇模样。飞蓬的老公恐怕已经后悔死了。所以说,男孩子相亲的时候,一定要多看看自己的丈母娘。但是也难说,谁不知道呢,每一个变丑的女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渣男。

  我妈不是一个识字的妇女。但是往往骂人颇有古意。比如她有时骂我是风摆柳,教我要文而雅之,说什么人要长得齐正,衣要穿得清格。又骂我头也不梳就在外面浪,是蓬头撒野。等我领会了她语言里的一些精妙之处,往往不由得要跳起来为她击节。一边逃得离她远远的,一边又不得不在心里暗地为她惊艳。她这些话,怕都是古白话在方言里的遗传。要不然,你叫一个不识字的小蓬草一样的妇女是如何懂得,而且还应用得活灵活现。

  识字之后,我经常会有意无意,给我妈的话找出处。我给“蓬头撒野”找到的出处是《诗经》里的《卫风•伯兮》。《伯兮》里也有一个不梳头的女人,老公是卫王的侍卫长,到前线打仗去了。她在家痴想老公,无心妆容,蓬头撒野,“自伯之东,首如飞蓬”。真真是到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程度呢!

  李白不一定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却被大部分人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很多人中年以后都不大喜欢这个口若悬河的家伙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就是李白写出来的诗,胜在有一股狂妄的气势。少年堂堂的时候,不狂妄不可爱。但是人到中年应当深沉些,沉稳内敛的中年男人才当得上少女杀手。李白当不了这个杀手,仍然继续狂妄,简直就是幼稚。但是我们今天不是要讨论他当杀手的事,而是要从这句诗里叫你们体味出飞蓬的地位。飞蓬在中国文人这里的地位堪忧,名声不大好啊。连李白这么一个幼稚不世故的家伙,都不高兴和蓬蒿为伍。

  “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安”,飞蓬在曹植这里,是野外飘零身不由己的意思,蕴含着无奈、哀愁与悲叹,它飘无定所的身世和曹植同病相怜。曹植之后,“转蓬”的意象就固定了下来。就连豪放人苏轼,也写了一句“悟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来感叹自己的身世。“蓬断草枯,凛若霜晨”,八个字,道尽了古战场的悲凉气氛。

  文人们感叹自己也就罢了,何必要把飞蓬也拉下水呢?这世上,多一个锅从天上来躺着也中枪的倒霉家伙,对我们也没啥好处。但有的人就像是能得到什么好处一样的,非要把人家拉下水。
  

评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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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20 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云南张礼 于 2020-3-21 18:25 编辑

飞蓬,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植物,一丛小小的草,在作者笔下,就是一个活泼的小生命,拟人化的写法,写得美妙形象, 细腻的笔娓娓道来,有回味和遐想的空间。
 楼主| 发表于 2020-3-20 10:43 | 显示全部楼层
云南张礼 发表于 2020-3-20 09:18
蓬草,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植物,一丛小小的草,在作者笔下,就是一个活泼的小生命,拟人化的写法,写得美妙 ...

谢谢张礼版主的阅读点评,问好您。
发表于 2020-3-20 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以拟人的手法,描写了飞蓬的一生,由出生到少女,由中年到老年,完整的一个轮回,语言生动,刻画生动。欣赏,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20-3-20 12:24 | 显示全部楼层
xam720 发表于 2020-3-20 11:00
文章以拟人的手法,描写了飞蓬的一生,由出生到少女,由中年到老年,完整的一个轮回,语言生动,刻画生动。 ...

谢谢老师阅读点评,春安
发表于 2020-3-20 12:46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活灵活现,将一株野草活在了人世间。
发表于 2020-3-20 14:14 | 显示全部楼层
“谁不知道呢,每一个变丑的女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渣男。”
给这一句加一百分
发表于 2020-3-20 14:17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家痴想老公,无心妆容,蓬头撒野,“自伯之东,首如飞蓬”。真真是到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程度呢!”

——古义真美!
发表于 2020-3-20 14:2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文字,这语气
羡慕到极点的文思!
 楼主| 发表于 2020-3-20 15:09 | 显示全部楼层
云之飞扬 发表于 2020-3-20 12:46
写得活灵活现,将一株野草活在了人世间。

谢谢飞扬阅读点评,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20-3-20 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蛇珠 发表于 2020-3-20 14:14
“谁不知道呢,每一个变丑的女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渣男。”
给这一句加一百分

哈哈哈,对的,我也对这句最满意。谢谢蛇珠阅读点评。
发表于 2020-3-20 19:47 | 显示全部楼层
拟人化的手法,清新温暖的笔触,将飞蓬的一生做了形象的描摹,文风轻盈,有趣,付诸于草木以生命的特质。
~~~问好,学习。望多来论坛交流。
发表于 2020-3-20 19:49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老师美文,问好!
发表于 2020-3-21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六提读,继续精彩,分享快乐,问好!
发表于 2020-3-21 10:39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低眉的这个植物系列;对“飞蓬”不怎么熟悉,但低眉写植物,融入了感情和才思,并以其喻人,人文、情境,使得文章可读性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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