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土地劫

露渊

                                                                                                                                 婆婆的土地劫
                                                                                                                                                     文/露渊




       过完年婆婆硬是要回乡下种点地，不论谁劝都没用。其实我也是留恋土地的，而我却正如婆婆所说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庄稼人离了土地就是忘了本，这是对土地最大的抛弃。”婆婆坐在院子里的马凳上，满脸的阴云。

        “去吧，都去城里凉快去，我留下来守着，等哪天想到自己的过错了再回来，给咱家的地认个错。”婆婆很固执，土地救过庄稼人的命，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只是社会在前进，土地在改革，我们的身体也一样，日复一日地在土地中磨炼，终究是要接受器官磨损，老化的事实。

       婆婆前些年就做了眼底出血手术，视力严重下降，我们家十几亩地，经过婆婆的允许慢慢地减少。后来又做了直肠手术，在家躺了大半年，在土炕上躺着，却满脑子的庄稼，庄稼地里各个时间段的活比我们记得清楚。

         “种苞米一定要选好种子，要亲自用手播种，机器会糊弄人，更会欺负庄稼地。少一颗苗，长一车草。”婆婆手术还在恢复期，地里该下种了，那可是千千万万个不放心。

        “地里该是出草了，早点用铲子薅了，别似是而非地应付差事，那可是庄稼地，可不能欺负。”看吧，就这样恢复的。

        “妈，你就安心躺着吧，今年天气凉，草儿还没睡醒呢，它敢欺负咱苞米，看我不给它斩草除根。”我高兴地劝她安心养着，别整天人在炕上躺着，心早都飞到了庄稼地里了。

         “张婶家的地，去年没顾上拔秋草，现在没办法下手，百草枯，兑个什么霖一遍过去，地里跟扫过的地一样干净，多省事。你安心养着，地里的事就交给我，咱家地里肯定比院子干净，等秋收的时候准是大丰收。”我眉飞色舞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婆婆的心情变化。

        “什么？这么小的苗你就忍心让它吻着毒药味生长？”她猛地坐起来，胸口忽闪忽闪地：“我就知道你们的懒散劲，你咋不想想，苞米苗那么小整天在那股子药味里杵着，心情怎么能好？你们呀，太自私了，为了清闲就这样祸害庄稼，一点都听不到庄稼的哭声。”说着就要下炕。

         “妈，不是，你别激动呀，我又没去祸害咱家的庄稼。”我赶紧劝着她：“别生气昂，心眼心眼，心情舒畅了病就好了昂。明天我就去用铲子薅草，就像你一样精细地对待庄稼，用心地爱护着苞米苗。”

       “不行，我就要去地里看看，看看它们成啥样了。”这老人娃娃一个脾气得哄着，可看这样子是哄不住了，只好依着老太太了。

        我用三轮车拉着婆婆到了庄稼地，她杵在地头，深情地望着苞米地，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庄稼地里苞米苗上晶莹剔透的露珠，像无数颗珠宝在轻风中晃动，又像是大自然赐予庄稼的皇冠那样光彩夺目。庄稼地里的风前来慰问她老人家，那些蜜蜂和蝴蝶也围着婆婆的裤脚转，一圈又一圈，婆婆眼睛湿润了，但是心情倒像是平静了。她慢慢地蹲下去，摸着那些，只长了五六片叶子的苞米苗，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长势真好，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们。”那一刻我看到婆婆眼里的泪顺着满脸的沟沟壑壑，像是爬过千山万水终于跌落到土地上，我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那该是怎样的一份深情啊？

        走过一块地，有一块是张婶家的。果然那些苞米苗都蔫不拉叽的，没有一点生机。更别说有露珠光临了。那些细细碎碎的草芽子，像是被抽干了血液，趴在土地上奄奄一息，那些嫩草虽然有生长的权利，可是出生在庄稼地里就是罪该万死，所以大地上的人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它们斩草除根。

         婆婆爱怜地摸着那些苞米苗，不说话却眼泪汪汪地说：“可惜了这些苞米苗啊！”她又摸着那些可怜的草儿：“怎么能这么残忍呢？不能来点痛快的，非得让它趴在这儿难受你们心里才高兴？太残忍了，唉！”说完深深地叹息着。

        此刻太阳升起，风也有些硬了，我拽着婆婆的衣角说：“妈，该回去了，你放心我不会让咱的苞米苗受这份罪的。”

       “你敢？”婆婆好像是攒足了力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妈，你就放心在家养着吧，等你养好身体来验收，我一定像捧着你的大孙子一样，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养着。”我是带着诚心这样说的。

         婆婆这才满意地笑着坐到三轮车里。

       这不，一转眼的工夫都七十六了，每年种庄稼的时候，谁劝都没用，那份对庄稼地的热情雷打不动。

        “就庄子下面的那三亩地，谁劝都没用，我不指望你们，都该干啥干啥去，都走。”婆婆口气很硬，看样子是已经吃了定心丸。

        “我就想不通了，你在这庄稼地里劳动了一辈子，还不够啊？”老公叹了口气嘟囔着：“以前种庄稼是为了吃饱饭，现在啥都有保障，叫你闲都闲不住。”

         “我还就是闲不住，看不到那些庄稼我就心里发慌。”她老人家这会儿却笑了：“你们都有事儿干，整天不见个人影，我一乡下老婆子杵在那里干啥？在家多好，种点地，活动活动筋骨，应季的粮食吃着多香。等那些青麦粒，青豆，黄豆，蚕豆，苞米都上了米，掰回来煮一锅那香气飘一院子。在后院养几只鸡鸭鹅，再喂一头年猪。过年的时候啥都有了，还用得着花钱去买？”婆婆笑眯眯地说着，仿佛看到了她的大好前程。

        “走了昂，别添乱了行不？到城里去，现在咱啥都不缺，你想吃啥我第一时间就给你买回来，不用你老人家亲自动手去种那些庄稼了。”老公不放弃，继续开导。

        “我是废人啊？让你买我不会种吗？那些买回来的吃起来，能有我自个儿种的香吗？你知道有没有农药？就不说我们了，娃娃们吃起来安全吗？”没法说，婆婆这道理三天三夜也扯不清。

        我给老公使眼色，回去吧，别惹老人家生气了，看来这种地的决心是雷打不动了。

       我们只好给婆婆交代清楚，等收拾地的时候给我们打电话，灰溜溜地回去了。

        老公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想不通，在这里是缺她吃了，还是缺她喝了，硬是要回家种两亩地，这不是让邻居戳我脊梁骨吗？”说着开始抽起了闷烟，一口又一口。

       自从回来后一直惦记着啥时候该种苞米的事情，忙里偷闲地翻看手机，生怕忙碌中漏了婆婆来电，可是手机一直没动静。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种苞米都在清明节前后， 可是节前那几天单位搞活动确实忙，老公跑销售更忙，端人家碗受人家的管，更不好意思请假，只好等忙过这几天再说吧。

        节后终于可以请假了，打电话没人接，赶紧骑上电动车一路飞奔而去，好在现在新农村建设，乡间小路改建得和城市里一样平坦，很快就到了我们所在的村子。

        远远地看见婆婆和几位老人拉家常，看着婆婆那开心的样子，真的是不忍心去打扰，那份发自内心的高兴，是婆婆在城里住上多久，我都不曾看到的。她们时而开怀大笑，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相互推她一把，拍你几下，心态仿佛年轻了十几岁都不止。我突然明白了，婆婆为什么非要在老家，种几亩地不可的原因。想想以前婆婆在我家，每次我下班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她孤独地趴在窗口看着，看见我进小区门口了赶紧就迎出来，如果我没碰到熟人，我都进单元门了，婆婆刚下两层楼梯，看见我急急忙忙的样子，从来不表明心态，只是失落地说一句：“回来了” “下班了”    “你这么快就上来了。”反反复复。而我从来没有觉察到，或许婆婆是想让我陪她出去转转，或许是需要什么东西，不知道到哪里去买，想让我陪她去，而当她看到我忙碌的样子，就不好意思张口了。所以虽然在城市住着干净，清闲，可时间久了婆婆真的是太寂寞了，所以每年开春种地，她都坚持种一两亩地，任凭我们搬出老舅来劝说，也绝不妥协。

        就在我神思冥想的时候。倒是张婶一转身看见了我：“哟，云朵回来了。”婆婆笑笑地说：“今天怎么有时间回来？”我走近她们说：“回来种苞米呢，想问你家里缺啥不？可是电话打不通，就赶过来了。”

        婆婆这才掏出手机，我的天呐，直接没电关机了。

        婆婆笑眯眯地说：“就那几亩地，还要你来种呀？我早都种好了，走回家给你弄点吃的，吃饱喝足了回去忙吧。”

        “种完了？你怎么不叫我？你这么大岁数了，有点啥事叫我们咋办呢？”我说不上是啥心情。

       “怀疑我老婆子的生存能力啊？不信你问她们，我们几个老姐妹相互帮衬着种的，早都种完了。”说完她们哈哈大笑起来。

        “走，到我家去，我们做一顿大杂烩吃。”婆婆说。

        “不了不了，下次吧，云朵回来了你们快进屋吧，现在的年轻人在城里生活，压力大，不比我们在家啥都不用掏钱。”说着都笑呵呵地挥着手走了。

        反正都来了，看看有啥活就干点吧，我跟着婆婆进屋。

        婆婆以前可是特别爱干净的人，自从眼睛做了手术，视力越来越差，床单被套，沙发套都该洗了，毕竟乡下房子没有楼房严实，又是春天风沙天气多。但是我又不能直接拆下来洗，怕伤了她老人家的自尊心。

        “妈，明浩说了，今天回来必须把你的床单被套洗了，还要我把照片发过去，不然回去跟我找事。我就开始动手了昂。”说着不给婆婆任何阻拦的机会就下手了。

        婆婆笑着说：“这次我就依了他，下次他再敢对你指手画脚的，看我怎么收拾他，我可不惯着他。”我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是把婆婆给糊弄过去了。

        洗洗刷刷到中午了，就给老人家做了顿饭，简简单单芹菜面条，一清二白看着就有食欲。婆婆自己泡的娃娃菜下饭，无比爽口，比在自己家多吃了一大碗。

         回去的时候，婆婆早都收拾好了一大包东西，非让我带回去不可。

        张婶给的炒蚕豆，这不地里庄稼种完了，剩的蚕豆种子给炒了。李大妈家昨儿个蒸苞米面发糕了，送过来两个，婆婆也给明浩装上了。三婶家今天早上烙的柴火饼，翠花婶儿昨晚上还杀鸡了，一个大鸡腿，杂七杂八一大包。

         婆婆还说早知道我来，她多烙些饼子，自家的柴火饼吃起来香，不像城里卖的全是发酵粉做的。

        我该回去了，又剩下婆婆一个人孤单的身影了，心里总是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这就去充电。”

        走到村头拐弯处回头看，春风里婆婆几缕白发迎风飘着，这些年这么多场面里，婆婆的身板儿矮了一寸又一寸，又消瘦了不少，看见我回头，使劲地挥手，我望了一眼又一眼，终于湿了眼眶，飞出了村庄，飞向我新的鸟巢。

       端午节前婆婆送来了自家地埂上的蚕豆角，和青豆角，我迫不及待地剥开生吃几粒，脆甜可口真的是新鲜美味。周末带孩子们过去，婆婆早早就准备好了好多好吃的，鸡肉有炒的，也有水煮的，还有烙的葱花饼。还准备了让我们带回去的各种蔬菜，都是她老人家自己种的，真正的健康绿色蔬菜。

        婆婆说我们回去了，家里的烟火气才更旺了，就连屋檐下的燕子也叽叽喳喳叫得格外地欢快。

        大门外，婆婆挖出左右两处菜园子，种几株茄子，枝头上紫色的花迎着风扭着嘴嘴笑，根部却挂满油亮的果实。西红柿，绿色的藤顺着婆婆给准备的梯子，使足了劲往上爬，鹅黄的花，青的，黄的，粉的，红的果实，笑吟吟地杵在梯子上望着你，想挨个摸一摸，摸一个熟透了的，摘下来顾不上洗，咬一口，甜味那叫一个美！周边种的虹豆，绿色的藤孤傲地高高在上，白色的花，每一处都簇拥着四五个长的短的细细的豆荚，迎着风，扭着腰肢，跟着那些蜜蜂和蝴蝶翩翩起舞。

        乡下猫猫狗狗多，为了防止它的侵犯了菜地，婆婆用青树枝编制了栅栏子，细细密密地，惹得那些猫猫狗狗望着栅栏子里面的热闹场面干嚎，用爪子扒拉，用牙咬，使尽了招数，只能趴在栅栏外面两眼放光，干着急。

        等到那些苞米棒子能吃的时候，婆婆更是三天两头地跑，煮好了给我们送过来，婆婆煮的果然和街上买的味道不一样，因为那里面融合了最亲的，妈妈和奶奶的味道！

        等到苞米棒子熟透了，这时候家家户户地里的活都放不下，掰苞米婆婆手最快，可掰下来的苞米棒子，还要背到地头上的三轮车里，再拉到家里，码在墙根下风干。背这些苞米棒棒子就把婆婆难住了，不得不打电话求助：“云朵呀，抽时间帮我一把呗，今年苞米大丰收，苞米棒子太欺负我老婆子了，掰下来不会走路，非得让我老婆子背回家去，几亩地里的苞米棒子，我只好投降了，你来吧，给你个机会调教调教它们。”这就是我婆婆，说话永远都是这么幽默，合情合理，让你毫无怨言，一路飞奔地往老家赶。

         收完苞米棒子，本来我家没有养那些吃草的家畜，就不用管地里那些苞米杆杆子。可婆婆闲不住，赶在太阳前头，天空还是青灰色，次啦次啦地磨镰刀，装一瓶子热开水，拿上半块子柴火烙的饼子，轻装上阵。到地里猫着腰，左手扶着苞米杆子，右手挥着镰刀，咔嚓咔嚓，手起刀落，敏捷利落，那些苞米杆杆子就这样被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放倒在地里。等太阳出来照在那些黄绿相间的苞米杆杆上，此时的它们早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意气风发，只能是躺在地里，趁着还有一丝丝气息，跟着秋风向我们招招手。

        我就很是不理解婆婆的这种做法，都不用它，费这么大力气干嘛？谁家要，自己割了拉回去，白送人还要给割倒打捆，还要给帮忙装车里，七十多岁的人了，就这么闲不住？那老胳膊老腿的不疼，还有那老腰，晚上睡热炕上，半夜里听见她翻个身都吆喝着：“哟，我的妈妈哟，这腰啊！” “哟，我的妈妈呀，我这老胳膊腿呀！”等天一亮，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今儿个帮这家割苞米杆子，明儿个帮那家打捆子，码苞米墙墙子，剥那些苞米棒子上没剥净的皮儿，精神好滴很。

        等庄稼地里都没有活可干了，婆婆万般不舍地宰了那些鸡鸭，唉声叹气地，一步三回头地回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因为冬天乡下房子没有暖气，老了不抗冻了，婆婆找不出任何理由一个人住在乡下了。

       我的婆婆，一位七十多岁的乡下老人，她用一双勤劳的双手和朴实无华的品德，把两个儿子送从了农门，自己年近古稀却怎么也放不下，骨子里对土地的那份热爱情劫。




                                                                                       

高迎春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特别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婆婆，肯定不肯轻易放弃土地，放弃耕种土地的权力。在你细腻的描述中，一位质朴又有点倔强的老人形象，跃然纸上。

露渊

高迎春 发表于 2023-8-5 17:53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特别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婆婆，肯定不肯轻易放弃土地，放弃耕种土地的权力。在 ...

感谢老师鼓励支持，感恩遇见，问安！

高迎春

露渊 发表于 2023-8-6 06:42
感谢老师鼓励支持，感恩遇见，问安！

现在家庭承包土地可以流转了，如果上了年纪，可以考虑流转给有能力的人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