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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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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6-7 2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露渊 于 2024-6-9 06:57 编辑

                                                                                                                     孝顺


                                                                                                                         文/露渊





         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住着,任凭我们姐妹三个怎么劝都不听。

        “我喜欢在家里待着,有鸡鸭有牛羊,还有果树菜园子空气又好。”每次我们商量好了姐妹三个齐上阵,说啥都要把母亲接到城里来,出发的时候信心百倍胜利在握,可是远远地看见老宅就有点心虚,说实话要不是责任在肩,我们都渴望这样的生活。

        远处的老宅绿意盎然,整座村庄被雾气罩着,被果树环绕着,有鸡鸭鸣叫,有猫有狗欢乐自由地游荡,有牛羊身影,如一幅丹青墨画让人无限向往。我们虽没有说破,但心里的那种信心却减少了好多。

        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遇到阴天下雨就是庄稼人的节日,还有整个冬天,村头村尾到处都是乡亲们的身影。有织毛衣的,纳鞋底的,有拉家常的,带小孩的,有玩扑克的,也有三五成群猜拳画胡子的。

        离老宅越近,心越不听使唤,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虽然日子过得辛苦,但无忧无虑,东墙根下姐姐跳大绳,踢毽子,拔河,滚铁环样样精通,妹妹也是,回忆过往让人不由得嘴角上扬。

         姐姐一向心直口快,“说好的话可别心软。这次说啥都要把老妈接过去,尤其是老二,我知道你已经心软了。”不愧是我姐,在她面前我就是透明的,从小就是。

         我笑笑使劲点头,望向妹妹看她有啥反应?妹妹从小就是没心没肺,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终于到了,之前我们没有打电话,就是想给母亲一个毫无防备的突击,以理服人,劝说为主。

        母亲和村里几位留守老人唠嗑,并没有听到我们的到来。那一瞬间她花白的发,微驼的背像针一样刺在我的心口。

        车子停稳,妹妹还是小时候那样淘气,像猴子一样蹿下去,趴在母亲后背撒娇。

         母亲笑着转过身,“咋不打电话呢?”似乎是责怪,“走,给你们烙韭菜盒子,炸紫苏叶面疙瘩吃。”这是我们姐妹三个的最爱,尤其是母亲的紫苏面疙瘩,那个甜味,那个香味,那个软乎劲无人能比。我家亲戚和村庄的人,都惦记着母亲的油炸面疙瘩。

        几位老人投来很是羡慕的目光,母亲随即就邀请他们到家里去,说是一起搭把手做好吃的。

         老人们都知道,我们姐妹三个生活都是处在关键时刻,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来看母亲也是挤出来的时间,所以推说家里有事,都起身各自回家了。

          我赶紧拿出水果分给他们一些,也享受到了长辈们特有的关爱。

         姐姐和妹妹早已绑架式地搀着母亲走向老宅,推开院门一片绿意盎然,一种久违的清新气息,让我有种想久留于此的想法。

        母亲的院子有两亩地那么大,老宅是最古老的那种,破山石上就是土坯,简简单单的七间房子,呈七子形,算起来有四十五岁了,老宅和妹妹同岁,是父亲亲自端土坯,拉破山石修建的房子。

        院子里各种蔬菜,果树应有尽有。我清楚地记得那些果树的来历,那个年代,由于妹妹是超生,没有户口没有分到土地,我们家是村里唯一的人多地少的人家。揭不开锅是常有的事情,春天来了我们就有了盼头,大地上的野菜就是我们的主食。别人家院子里都栽果树,种各种蔬菜,可我们家没有树苗子,更没有蔬菜种子。

        我家韭菜是挖野菜的时候,挖来的野韭菜根。其他蔬菜是邻居们减苗的时候不要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把最早最壮实的留下当做种子。果树也是,人家不要的最小的,父亲并不嫌弃,就像村里所有人都说我是个丁香丫头,长不大将来注定嫁不出去,可父亲并不嫌弃,“我的丁香我养着,长大长不大都是我的。”父亲常常这样回答乡亲们的取笑,虽然父亲也会摸着我的头叹息,但父亲从来不嫌弃我。

  正在我神思恍惚间虎子嗖地爬过来,讨好地使劲摇着尾巴,母亲知道我从小就胆小,“虎子过来,这是姑姑你眼瞎了吗?”好家伙虎子听到母亲的呵斥,呜呜地低着头,还不忘斜眼望着我,我顿时领悟了虎子斜视的用意,从包里掏出给它准备的火腿肠递给它,它顿时高兴得眉眼弯弯,叼着火腿肠躲到属于它的狗窝窝里享用。

         随着一声猫叫狸花猫直接跳到我的胳膊上,下手就掏包包。结果惹怒了母亲,毫不客气地给了狸花猫一巴掌,“平时没给你吃吗?”母亲真的生气了,这些猫狗都看人,它们看着我老实好欺负,我们姐妹三一起去看母亲,它们从来不欺负姐姐和妹妹。

        母亲的一巴掌打在狸花猫屁股上,着实把它吓得不轻,随着一声惊叫,狸花猫跳到了母亲的菜园子。

        我识趣地掏出火腿肠递过去,可是狸花猫怕再次挨打,又不甘心吃不到火腿肠,就使劲地边叫唤边刨土,那样子和妹妹撒娇的样子如出一辙。我只好扔过去,狸花猫很敏捷,嗖地跳起来接住火腿肠,一溜烟跑了。

         见此情景母亲摇头叹息,“你呀啥时候能像她们两个让人放心?不就是只猫是只狗吗?都是自己家养的它们还能把你吃了,这么怕它们干啥?”

         是的,我从小就胆小,不像妹妹,不管是猫狗鸡鸭,还是那些庞然大物如牛羊妹妹都不怕。

        记得有一次我和妹妹去后院,刚推开院门,冷不防芦花鸡飞扑过来,我惨叫一声慌不择路,结果碰倒在墙角,直接吓瘫了。

        妹妹一点都不惊慌,只见她大笑一声瞅准机会抓住芦花鸡的脖子,直接拎着它往墙角上撞,没几下就把它撞残废了。

        父亲看到缺胳膊少腿的芦花鸡叹息不已,最后不得不把它变成了我们的美食。这件事情在村头老榆树下传了好久,以至于妹妹十六岁那年,就有好多人提着礼物来提亲,庄稼人找媳妇就喜欢这样的,泼辣能干无惧无畏。那些前来提亲的人,直接忽略了我的存在。

         还有一次,母亲后院里有一只长着环形角的公羊,我宁可憋着尿也不敢去后院的卫生间。那只公羊是典型的欺软怕硬的家伙,就算是有父母或者是姐姐妹妹护着,也会遭到偷袭,所以我也不敢去。

         俗话说人有三急,没办法父亲还是让妹妹带着我去了。我实在不放心,就让妹妹拿着个胳膊粗的木棍保护我。

         结果可想而知,妹妹还没打过瘾,就把公羊的一个角给打掉地上了,疼得它斜着身子碰到了墙上直叫唤。

         父亲闻声赶来,看到妹妹的举动真的是哭笑不得,从此那只公羊看到妹妹就躲得远远的,这次事件传出去后,有好几个来提亲的小伙子,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是真的。

        我很佩服妹妹的英勇无畏,更佩服姐姐的成熟稳重,可是我一直都是村里人口中的丁香,直到出嫁这种称呼都没有改变过。

  “老二你去铲韭菜,我去看看杏树上有没有鸟窝。”恍惚间妹妹在叫我,“可别给妈妈说,你和姐姐给妈妈打下手就够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去潇洒潇洒。”说着话呢人早就溜出去了。

         我到东墙根下找到铁铲子,母亲是个细心人,铁铲子虽然很小,但是挂在墙上锃光瓦亮地闪着光。

         韭菜嫩绿色,朝气蓬勃地望着我笑很是让我不忍下手。

         “老二快点的,面都烫好了。”姐姐在催我,噌噌噌我终于对这可爱的韭菜痛下杀手了。

         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身影,在柴火轻薄的烟气里穿梭,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这一次就不该来,这次劝说肯定是失败告终的,反倒是让母亲忙碌不已很是愧疚。或许我们提前打个招呼,母亲倒不至于这样紧紧张张地为我们张罗好吃的。

         那些锅碗瓢盆随着母亲的身影发出呲呲呲,滋滋滋的响声,柴火也发出霹雳吧啦的响声,有时还有火星子伴着啪啪啪的响声飞出灶炉来,母亲就笑眯眯地说,“看吧,你爹知道你们来也高兴,糟老头子也来蹭饭吃凑热闹来了。”

        在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就是家里的家具,或者是柴火灶里的火星子随着巨响飞出来,就是意味着自己家过世的人回来了。

       母亲早已适应了这种生活,而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说不出的东西,比如听说父亲回来的暖流,比如失去父亲的难过,比如母亲一个人的孤单。

        “云朵让我来吧,唉,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日子的,干啥都磨磨蹭蹭地。”姐姐一向心急,“你看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人,干啥事都爱走神,去灶台边上添火去。”

         “老大你就不要说她了。”母亲高兴地接过话茬,“你们姐妹三个,老二是最让人省心的,做事比较稳。”

        “妈……妈……快给我抹点酱油。”妹妹疯跑着闯进来,“我咋就这么倒霉呢,掏个鸟窝也能被蜜蜂蛰。”

         妹妹痛苦的表情和她本人很不相符,原来手背被蜜蜂蛰了。小时候姐姐和妹妹老是这样,被蜜蜂蛰了,母亲就给她们抹点酱油,当然这是个土方法。

        “你呀四十多岁了还是那么野。”母亲说着先是拉过妹妹的手赶紧用嘴巴吸,吸一下吐一下,妹妹疼得龇牙咧嘴,手背好大一块都淤青。母亲最后给她抹上酱油,又发现她的小腿和胳膊肘都擦破了皮,母亲无奈地摇头叹息,“你呀总是让我最担心的一个。”

        姐姐在一边笑到肚子疼,“老三我很佩服你,你这是怎么爬到树上的?”姐姐带着点嘲笑的语气说,“难怪你被蜜蜂蛰,那么胖肯定是跑不掉的。”说完又捂着嘴笑,因为姐姐不但看到妹妹痛苦的表情,还看到了母亲的担忧。

         “有些人想笑就笑,不要憋成内伤,省得找医生调理。”妹妹很不服气地说,“也不知道是谁以前被蜜蜂蛰得剃光了头发,差点就变成了秃驴。”

         姐姐哪能受得了这气?啪地先是一巴掌打过去,“说谁秃驴呢?你再说一遍?”妹妹一下子叫母亲当挡箭牌,“妈妈你看老大,从小到大哪里像个姐姐的样子?她动不动就发脾气打人,老二就从来没有打过我。”

         话音未落,已经躲到了母亲背后。

        “老二敢打你?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母亲被逗乐了,“再说老二能打得过你吗?从小到大就是你们俩在闹,老二多省心啊!”

         母亲话音刚落,妹妹又杠上了,“老大你信不信我叫老二帮我?”她用挑逗的口气说,“老二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是不是?”

         “呸!”大姐总是心直口快,“老二那是劝架,哪里是帮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老二有那个胆量吗?是不老二?”

        我笑笑保持沉默,母亲赶紧拣起一筷子韭菜油炸鸡蛋馅喂给妹妹,回头又给姐姐也喂了一口,“都打住昂,你们姐妹两个从小到大一见面就不消停,赶紧地把嘴巴堵上。”

        在姐姐和妹妹的打趣中,第一锅韭菜盒子烙好了,母亲先是用盘子盛了三个韭菜盒子,端到堂屋里放在父亲的遗像前,点了三炷香,“老头子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吃一口。”说完望着父亲的遗像笑了。

         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有着怎样的感情,小时候他们也经常为贫困的生活打打闹闹,也许应了那句老话,有些人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母亲进来的时候,姐姐和妹妹已经和好如初了,各自谦让着吃起了韭菜盒子。母亲搅拌了一下炸紫苏面疙瘩的面,又开始了炸面疙瘩,烙韭菜盒子的事情就交给了我和姐姐。

  一阵吃吃喝喝过后母亲开始走进菜园子,母亲虽然年近八十了,可这片菜园子却打理得井然有序。

         茄子墨黑色的茎秧上,已经开满了紫色的花。辣椒墨绿开着白色的细碎的小花花,很是讨人喜欢。虹豆像一条长蛇,顺着白杨木杆子努力向上,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苞,让那些蜜蜂和蝴蝶很是茫然地飞来飞去,还有蜻蜓,忽高忽低地凑热闹。西红柿嫩绿的茎秧,被母亲用白杨木棍子牵引着缠在一起,鸡爪子一样的叶片,拖着鹅黄色的,细碎的小花,如果碰到它的茎秧就会闻到西红柿的味道。

         红天鹅蛋已经有鹅蛋那么大,姐姐和妹妹迫不及待地拔起来,扒拉几下就开吃,“嗯,就是这种味道,新城区的红天鹅蛋哪有这么好吃呢?我要多带些回去。”妹妹陶醉地边吃边说。

         “真的是头猪。”姐姐扑嗤一笑,“猪就是这个样子的吃相。”说完躲到一边去看母亲的草莓。

        “老大那几颗草莓给老二留着,你下次来了再吃。”母亲赶紧说道,结果还是迟了一步,姐姐已经开吃了,因为这个时候母亲院子里的草莓还没有成熟,只有三四个有了红色,母亲知道我吃东西比较挑剔。



       老宅的院子很大,母亲种了好多蔬菜。真的是应有尽有。周边是各种果树,苹果树,梨树,还有葡萄,桃树,杏树都有三四种品种,刚进院墙是一块蚕豆和青豆。这个时候正是它们最荣耀的时刻各个挂满了果实,还挺着大肚子,头顶上还开着白色和雪青色的花花。


         “你看你一点都不害臊,结了这么多豆荚,上面还在开花。”妹妹看到那么细小的青豆秧子打趣。


         “哪有你那么不害臊呢,比老二老小五岁,儿子却比老二的还大,真的是不害臊到家了。”姐姐就是爱处处和妹妹斗嘴,母亲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俩从小到大就是冤家。”


        妹妹这次没和姐姐计较,只是吐吐舌头,朝姐姐做了个恶心的样子。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夕阳西下仿佛在告诉我们该回去了。


        母亲已经给我们挑好了要带回去的蔬菜,她驼着背,抱着那些油菜,菠菜,生菜,油麦菜还有香菜,天鹅蛋萝卜走出菜园子。放在院子里又快步走进屋子拿出几个食品袋子说,“云朵你把这些菜分开装好,谁爱吃啥菜自己挑好了装。”说完又进了厨房。


        母亲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三个食品袋子,已经装好了三份韭菜盒子和紫苏面疙瘩。


          “赶快收拾东西回去吧,下次过来的时候,茄子辣子和虹豆就能吃了还有鸡也能吃了。”母亲菊花般的笑容,很是能让人治愈生活中所有的悲伤。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想吃啥我给你们提前做好。”说着已经提着给我们准备好的东西,开始往院墙外面走。


       姐姐和妹妹也一样,各自提着一包蔬菜往外走去,我知道她们已经融入其中,在母亲的‘世外桃源’里已经忘记了这次来的目的。


        妹妹抢了驾驶室,迫不及待地开了钥匙,我拉着母亲的胳膊说,“妈你和我们一起走,哪怕是去了待几天再回来。”


         “那怎么行?快回去吧昂,我已经习惯了在家待着,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有我的习惯,在这里多好,有鸡鸭有牛羊,有猫有狗,空气又好,还有那几位老人。放心回去吧,你们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说完母亲把我推进车里关上了车门,开始挥手道别。


         妹妹轻轻踩了油门,车子缓缓前行。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点,我失神地说,“姐姐,我们忘了这次来的目的。”


         姐姐吃着红天鹅蛋说,“我没忘啊,看着母亲在老宅里这么逍遥自在,我哪里还能开得了口呢?”我看到吃萝卜的姐姐虽然说得轻松,却早已泪流满面。


       妹妹也是,“就你孝顺,你知道孝顺的意思吗?”妹妹笑着说,“应该是笑了才会顺,或者是顺了就算是笑了。”















                                                                        


发表于 2024-6-9 03:2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那里是来劝说母亲去城里啊?分明是姐妹三个来蹭吃蹭喝来了。人物性格和一路走来的场景,都写的细腻动人。



“说好的花(话?)可别心软。
这件事情被(在?)村头老榆树下传了好久
也不知道是谁以前被蜜蜂咬(蛰?)得剃光了头发,差点就变成了秃驴。”
 楼主| 发表于 2024-6-9 06:43 | 显示全部楼层
高迎春 发表于 2024-6-9 03:26
这那里是来劝说母亲去城里啊?分明是姐妹三个来蹭吃蹭喝来了。人物性格和一路走来的场景,都写的细腻动人。 ...

感谢老师一路走来的鼓励,每次我们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母亲带回去的,可是尤其是春夏秋三季,只要走进母亲的院子,那份决心就减了几分,最后被母亲的菜园子,鸡鸭,猫狗,慢慢地瓦解了,回来后又担心母亲的孤寂,这样的心理反反复复,让人真的分不清到底什么是孝顺了。感谢老师鼓励,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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