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直在下

何足道哉

　　大雪一直在下


　　下午，天阴下来，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大雪，就让学员们早早放学回去。都有很远的山路要走，要是一场大雪下来，堵在这里，就麻烦了。总校几位老师留下来陪我。几天培训下来，一年的工作也结束了，再来，可能就要等明年了。


　　在这里给老师们上辅导课，已经有两年时间，每学期来一次，和学员熟悉，和总校的各位也相处得很好。今天有时间，大家就凑在一块，好好喝一顿酒。总校校长笑着说我几天下来很累，今天改善一下。下雪天，就是喝酒天。


　　办公室里火炉很旺，热气扑面。我们就围坐在火炉旁边，一边聊天，一边等水饺上锅。校长点燃一支烟，对我说，条件有限，一锅猪肉酸菜粉条，一锅酸菜水饺，一坛老白干，就是一顿酒席了。猪肉酸菜粉条早已经炖好，在旁边放着，浓郁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让人马上有了饥饿感。火炉上坐着一口铁锅，开水哗哗翻滚，人们七手八脚往锅里放水饺。一会儿，锅里冒出热气来，掀开锅盖，饺子在锅里挣扎，像是落在泉眼里的鱼，翻着白肚皮，翻上来，又沉下去，不停扑腾。


　　这个时候，外面下起大雪来，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一会儿功夫，天就暗下来。远山，树木，原野都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站在窗前，一边对校长说，还好让学员们早点回去了，不然就都堵在这里，明天学校开不了棵，你不得急眼。一边寻思，大雪如果一直这样下，明天还能通车吗？校长看出我担心，笑着说，你一期培训结束了，明天回不去，也耽误不了什么，放心喝酒吧。想想也是，雪一直在下，担心也没什么用。就坐回桌前，喝酒聊天。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校长站起身，端起一杯酒，天色已晚，大雪已下，围炉喝酒，能饮一杯无？几句幽默的劝酒词，人们的兴致高起来，纷纷举杯，叮当作响，溅出的白酒落入炉火里，窜出一股火苗来，大家一阵惊叫，一阵捉对厮杀，倾杯对饮。


　　酒半酣了，身上冒出汗来，喝得少了，话多起来。


　　我们这边几个人正围着火炉喝酒神聊，那边电话铃声响起。李主任走过去，拿起话筒听了听，对我说：“找你的”。没来由的心里颤了颤，赶紧接过来，那边是妻子的声音。


　　你还好吗？


　　我很好，家里怎么样？那边沉默了。


　　爸爸的身体怎么样？那边仍然沉默。


　　你说话呀，到底怎样？我提高了声音。


　　“家里……都好……”妻子低声啜泣起来，电话挂断了。


　　额头上，手心里浸出了一层细汗，神情有些恍惚。我的父亲因高血压，手脚不便多年，这次突降大雪，恐怕会受到影响，不会摔倒，不会受伤，不会卧床不起吧。一连串的猜想，瞬间涌出来。心一下子就悬起来。妻子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如果不是遇到难上难事，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的，虽然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一定出了状况……


　　大雪纷纷下个不停。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暮色笼罩下冰天雪地，说不出一句话。屋里的人都不做声，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回城是难以想象的。外面全被白雪覆盖了，别说车辆，连一条狗都见不到。


　　心里纷乱如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杯中的佳酿顿觉苦不堪言，辣得火烧火燎。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大家都没了兴致。校长对主任说，给镇政府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今晚去城里的车。主任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热切的目光，拿起电话，打过去。说了半天，放下电话，看着我。这样天气，没有紧要的事，谁会冒着茫茫大雪去城里呢？应该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是心存希望，知道结果，心还是一点点往下沉。


　　拿起电话打回家去，半天，没有人接。再打，一阵忙音。


　　一下子就慌了，坐在那里半天缓不过神来。


　　大家不说话，看着我。


　　缓了一会，我知道，我必须回家了。


　　把你的自行车借给我，我骑车回城。我对校长说。他定定地看了一会，点点头说。说道，


　　好吧，不过你一定要小心。


　　他们知道没有办法劝我，只是嘱咐我不要着急，路上小心。


　　穿着风衣，骑上自行车上路了。四十多公里的路，走了一夜。凌晨终于赶到家里。敲开门，妻子一脸的惊讶，随即扑在我的怀里痛哭起来，一是为她的委屈，一是为我冒着这么大的雪连夜赶回城来。


　　她一边捶打着我，一边哭泣，一边诉说，你傻不傻啊，这么大的雪，一旦路上摔着了，可怎办。走廊里铺着硬纸壳，外面洗衣盆里泡着一堆衣物，屎尿的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我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电话怎么打不通？妻子的泪又涌出来，一边抽泣，一边告诉我家里的情况。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本来腿脚不灵便的父亲，腿脚就更加不好使了。妻子下班回来，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地下是沾满屎尿的衣服，便知道父亲是想出去上厕所，摔倒了。便急忙把地上的衣服收拾起来泡进洗衣盆里，在走廊铺上一层硬纸壳，防止滑倒。喊来后院的邻居，帮忙用车子推着去门诊输液。我打电话的时候，她们还在门诊输液呢，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妻子却哭得更加利害了。我的两个耳朵，鼓起了一圈水泡，冻伤了。


　　我却没有什么感觉。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泡而已，几天就消下去了。


　　我一边安慰她一边走到父亲的房间，望着躺在床上的父亲，我忍不住流下泪来。看见我冻伤的双耳，父亲老泪纵横……


　　雪还在下着，天却渐渐亮了。

太和五中张奇

情景交融，感人至深。值得品读，学习了。

孙姜

从从容容的讲述，浓浓厚厚的人情。。

千幻烟

上有老，下有小，中年人啊，压历山大，最害怕家里没人接电话……

麦子熟了

情景交融，雪愈紧，情愈深。

何足道哉

太和五中张奇 发表于 2025-2-28 09:14
情景交融，感人至深。值得品读，学习了。

谢谢老师来读，问好。

何足道哉

孙姜 发表于 2025-2-28 17:00
从从容容的讲述，浓浓厚厚的人情。。

本家来了，上茶，

何足道哉

千幻烟 发表于 2025-2-28 19:31
上有老，下有小，中年人啊，压历山大，最害怕家里没人接电话……

嗯，很贴切。
谢谢来读。

何足道哉

麦子熟了 发表于 2025-2-28 20:12
情景交融，雪愈紧，情愈深。

谢谢老师来读留墨，谢谢。

xam720

深深的亲情，怎么是风雪挡得住的，问好何兄！

于文华

溢满亲情和张力的好文！大雪纷飞，正是饮酒作诗的好日子，和同事们喝酒正酣，却接到了妻子的电话，从吞吞吐吐的话语里觉察出家里有事，借上一辆自行车，跌跌撞撞，摸吧滚打到家里，冻伤了双耳，幸亏老父亲仅仅是跌倒……
    好文点赞！:victory:

何足道哉

xam720 发表于 2025-3-2 19:03
深深的亲情，怎么是风雪挡得住的，问好何兄！

谢谢版主点评，问好。

何足道哉

于文华 发表于 2025-3-3 10:02
溢满亲情和张力的好文！大雪纷飞，正是饮酒作诗的好日子，和同事们喝酒正酣，却接到了妻子的电话，从吞吞吐 ...

谢谢于兄点评，谢谢。

河西村夫

亲情、责任溢于言表，老师辛苦了，点赞。

太和五中张奇

感人至深，人到中年的痛楚。活着不易，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