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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花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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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30 16:38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花间辞


  1、山寺桃花始盛开


  惊蛰过了,雨水眼看着也快来了。河边向阳的地方,枯草变得柔软、温润起来。远远看过去,那些去年的枯草上面,似乎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绿,像是薄雾,又像是淡烟。堤坝上几棵桃树,杏树的枝条上,冒出一个个米粒般的花蕾,有的花蕾似乎忍不住露齿一笑,一瓣薄薄的花瓣,斜刺里绽出来,在春风里,颤抖。


  因为这瓣花冲破了一粒禁锢的花蕾,展颜一笑,整个原野都不一样了。风变得柔和起来,一片萧瑟之中,有了一种温暖与温柔。流水似乎也迟缓了远去的脚步,在河床里回旋、流连。几只翠衣红颈的鸟儿,站在柔软起来的枝条,飘来荡去,像是一朵朵快乐的花,与那片逸出来的花瓣,点头致意。


  朋友说,那片从花蕾里面绽出的花瓣,叫做“东风破”。


  我们不知道朋友为什么给一瓣花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子。“东风破”具体什么含义,我没有问,朋友也没有解释。可能就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境吧。我还是觉得这“东风破”用在一瓣薄薄的花片上,还是有些担不起来。“东风破”应该是一种宏大的场景,或者是一种激荡的旋律,给人以视觉、听觉的冲击。一瓣薄薄的花,无论如何也不具备那样的冲击力的。可是又一转念,一片薄薄的桃花瓣,从禁锢的花蕾里破绽而出,不但破了一个冬天的寒冷,也冲破了这乍暖还寒的东风,给荒凉一个明媚的媚眼。这不就是“破”了吗?从一个季节冲出来,走进另一个季节里。


  河堤上的桃花杏花开始挂蕾綻瓣了,西山那片桃树林,想必也已经是山寺桃花三两枝罢。


  西山的山脚下面,是层层叠叠的樟子松,塔松,还有一些落叶松。莽莽苍苍的,将一座西山,覆盖起来,遮蔽起来,成为一个独立的世界。我们从山下的一条小路上去,穿过松树林,曲曲折折转几个山头,前面豁然开朗起来。我们知道,这是走出了这一片松树林。前面,应该就是桃树林了。


  与松树林相比,桃树林就要稀疏许多了。那山形峰影,还有桃树林里面那座寺庙的红墙碧瓦,斗拱飞檐,都能够依稀看见。这里的桃树,比河堤上几棵桃树杏树要高大粗壮许多,枝条上挂的花蕾,也明显繁茂,醒目。许多的花绽开了,这里一朵,那里一朵,像是天幕上闪闪烁烁的星星,又像暗夜山坡上点点灯火,有一种疏离、明媚的美感。


  着一身褚黄长衫的大和尚正在桃花林里给树木剪枝,见我们上山来,急忙过来,单手执礼,轻宣一声“阿弥陀佛。”然后,笑吟吟看着我们。多日不见,大和尚圆润了许多,眉目间清朗而舒展。我们一一还礼,道一声抱歉,打扰了大师的清修。


  大和尚与我们相识多年,有满腹的佛学、国学修为,每次与他晤谈,总是获益良多。他有出家人的慈悲、和善,亦有饱学之士的儒雅与睿智。琴棋书画,茶道,剑道亦多涉猎,是一位当下不可多见的集大成者。与我们交往,他愿意让我们叫他“大和尚”。他说他担不起“大师”的名号。他说,自他师父圆寂,这个世上,就没有“大师”了。


  我们站在半山坡,看那些含苞欲放,或者有些已经半开半闭的桃花,聊着一些俗事与佛家的禅宗。有人说,此时的桃林,还是有些萧瑟荒凉,不是最佳观赏时期。不知大师如何看。我们站在一边,静待大师作答。大和尚笑着说,无论世俗还是佛家,都讲究一个“圆满”。但“圆满”真得是最好的结果吗?比如这些花,他指着枝头那些含苞待放,半开半合的花,此时不是最美的时候吗?含苞待放,是生命最为旺盛时期,半开半合,是花朵最为美妙时期。倘若绽放了,缀满枝头,也就离凋零不远了。


  我们静静站在桃花林里,看着一山坡桃树林,错错落落稀稀疏疏。看着那些枝头的花蕾,密密匝匝飘飘荡荡,心里却想着大师的话。是啊,这人世间,绝对的圆满是没有的。圆则亏,满则溢,过犹不及。凡事都想着圆满,到头来只能空留遗憾。


  记得《菜根谭》里有这样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花开半看,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是烂漫,便成恶境美。”


  是啊,疏离的美,简约的美,也是一番情趣呢。


  大和尚邀我们到山上寺庙坐一坐,喝杯茶,小叙片刻。看着天时已不早,怕误了大和尚的晚课,便告辞下山了。


  2、花间一壶酒


  见到她的时候,她一人一桌一壶酒,坐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面,独饮。


  那是一棵伟岸的槐树。树干粗可盈抱,虬枝老干开枝散叶四下里伸展开去,像一张撑开来的伞。树冠如盖,一层层乳白的花儿,缀满枝头。山风袭来,一阵枝摇叶动,槐花就飘飘洒洒落下来。像是漫天的雪,又像是晶莹的雨点。地上,桌子上,她的肩头发髻,都落满了一层乳白或者橘黄的槐花,像是染了一层霜,落满了一身的岑寂。斟满了酒的杯里,也有几朵槐花落下,像是几尾鱼,在一个逼仄的空间,惊恐着,挣扎。又像是人世间的许多烦恼,无处可逃,无以为家,便寻一处可以解忧的忘情水,沉浸、沉醉。


  见我在对面坐下,她将酒杯轻轻推过来,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我。并不说话。酒杯里的几瓣槐花,在酒里飘飘荡荡浮浮沉沉,就像她此刻的心事。


  花间一壶酒,可以慰风尘么?


  她凝视着我,眼眸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弥漫了我所有的思绪,也遮蔽了她的内心。我读不出她那深潭里一层一层涌上来的波澜,也无法去触摸,去平复。


  站在围栏边,她的长发被风吹拂,丝丝缕缕撩拨着我的脸颊。我伸出手,将那一缕缕飘逸的长发,笼在一起,顺在她的耳边。她喃喃道,有些东西,是掩不住的,就像现在我的长发。我手一松,那些长发又飘扬起来,像是无尽的思绪。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说的。她转过身,斜靠着围栏,仰着头,看着我。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韦应物说的。我从桌上端起酒杯,放在她的手中。酒是凉的,喝到心里,却是热的,要不要喝一杯?这几瓣槐花,不是离愁,不是眼泪,是相思,是芳香。


  围栏的对面,是重重叠叠的山峦,曲曲折折的山谷,莽莽苍苍的树木,伏伏仰仰的野草,浩浩荡荡的云雾。云雾从山谷里飘荡上来,在我们的脚下涌动着,翻滚着,一股一股漫上来,在我们的面前,弥漫、飘逸、又消散了。我们的脸上有些湿润,眼睛也充满了雾气。她栗色的长发,不再飘逸,垂在肩头。而她的面庞,像一轮满月,散发出一种温润,明净的光泽来。


  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触她饱满的唇。她并不躲避,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我。里面,似乎有那槐花的柔情,槐花的温度,槐花的香气。


  这是大山里的一处山庄,叫做“槐树山庄”。应该就与我们身边这棵参天的古槐有关。读书的时候,每年的暑期,我们都会到这里呆几天。一是喜欢这里山峦叠嶂,山重水复。再就是这棵古槐,伟岸的身躯,素雅的花,深藏山里,不惧孤独,不觉寂寞。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快乐总是感觉短暂,漂泊无定,却是度日如年。但是,人生在世,飘泊的生活总是难免。


  槐花缤纷落下,落在桌子上,我们的杯子里。还有些流星一般坠落山谷,瞬间就不见了。


  我们举杯相击,将杯里的酒,酒里那几瓣槐花,一饮而尽。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我们相视而笑。来年,槐花还会缀满枝头,还会飘飘荡荡,还会落满这桌上,这酒杯里。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是柳永说的,叫人感觉很伤感呢,她的眼里满是不舍。满山的浓雾又飘飘荡荡漫过来,笼在我们的身畔,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晏殊说的。我握着她的手,那种柔若无骨的感觉里,却透着一丝丝的凉意。我轻轻摩挲着,一直到她的手有了温热,有了温情。


  浓雾飘散了,眼前开朗起来,那山那水那草木,都充满勃勃活力。


  我们并肩而立,微笑着,面对远处那莽莽苍苍的山峦,那风起云涌的山谷,还有许许多多未来的日子。


  3、稻花香里说丰年


  暮色扫过来。远远近近的山峦,河流,树木,还有眼前的小路,房屋,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以及那些花花草草都笼在了一片橘红色的薄雾之中。屋顶上的烟囱逸出缕缕炊烟,被夕阳晕染成了桃红色,像一条蛇,在屋顶扭动着,慢慢升高,消失不见了。几棵大树,在房前屋后,在石台阶旁边,站立着,也笼着一团团浓重的暮色,在晚风里说着絮语。细细碎碎的,谁都听不懂。


  远处那条老哈河,缓缓而去。泛出一河细碎的粉红色的波光来,恬静而迷人。


  晚风带着水汽,弥漫过来。暮色里混合着一种潮湿的气息,润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树木,还有那些茂盛的花草。爷爷和他几个老哥们儿,坐在高高的石台阶上,唠嗑,拉家常。一片蛙声从远处的河边响起来,又落下去,然后,稀稀落落几声,再无声息了。成熟了稻谷,在田野发出轻微“唰唰”的声音,也隐约传过来,消失在橘红色的晚风里。田野一片寂静。孟大爷磕磕已经抽透了的烟袋锅子,烟灰就抖落下来。看着远处那暮色里安静的稻田,颇有感慨地说,稻子熟了,今年又是一个好年景。坐在青石板上的耿大爷接过去说,是啊,咱们这个地方能够种上水稻,还全靠那条老哈河呢。旁边的李大爷笑了,老哈河祖祖辈辈就在这里,早些年间为什么没有种水稻?耿大爷不乐意了,吧嗒了几口旱烟,瞪着眼睛,老李头,你这不是抬杠吗?那个时候,祖祖辈辈都种玉米,谷子,葵花,谁会想到去种水稻呢?


  还不是吗?生活改善了,我们还是沾了时代的光了。


  老哥几个都不作声了,烟火在他们的烟袋锅子里闪闪烁烁,就像他们此刻的心事。


  石板路上几个捉迷藏的孩子跑来跑去,一会儿藏进石墙下面的花丛里,一会儿躲进人家的草垛里。寻找的孩子里里外外寻找着,上上下下呼喊着。不知谁家的大黄狗跑过来,汪汪轻吠几声,被一个孩子一石头子打在前爪上,嘤嘤几声,一瘸一拐回家去了。躲藏的孩子忍不住露出头,被躲在暗处的孩子一把抓住,大声喊叫,其他的孩子都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嚷嚷一阵子,又有几个孩子跑远了,藏起来。寻找的孩子散开,又钻进夜色里。


  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满脸的笑意,老人们似乎也回到了童年时期。但是,那时候,孩子们何曾有过如此的快乐呢?


  是啊,在这个小山村生活了一辈子,也穷苦了一辈子。不是这里的人们不想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是有心无力。老哈河就在村子的南面,时断时续,时而清澈,时而浑浊。就是有人想到利用老哈河的水种植水稻,可是,谁又能保证老哈河的水不断流,不被上面那些采石场,那些小作坊污染呢?山里人,一年也吃不到几顿大米饭,没见过稻谷什么样,更不用说种植水稻了。


  不再说话。几个人闷头抽烟。烟袋锅子的火光时眀时灭,一缕缕青烟从几人的鼻腔,嘴里吐出来,缭绕在几个人中间,像是挥之不去的思绪。


  有车辆从山下的柏油路驶过去,射出两条明亮的光柱,冲破了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余光闪烁,原野里那齐刷刷静默的稻谷和树木,那条无声无息流淌的老哈河,半山坡错错落落的房屋,山石,花草,还有蹲坐石台阶的几位老人,都一起明亮起来,立刻又回归夜色里。恍惚之间,几位老人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爷爷站起身,看着灯火明亮的村子,总结似的对老哥几个说,什么都别说,是我们老哥几个命好,摊上了一个好时代。吃穿不愁,生活无忧,哪还有这么好的日子呢?好好活着吧,好好看着,明天的好日子,说不定我们还像今天这样感慨呢。老哥几个也都站起来,磕磕已经抽透了的旱烟,将烟荷包缠几圈,缠在长长的烟袋杆上,攥在手里,转过身,各自回家去了。路灯下,几个老树一样的身影,慢慢移动着,有的向东,有的向西。那一个个瘦小的身影投射到一级一级石台阶上,缓慢移动,逐层下移,像极了旧时艺人表演的皮影戏。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夜色里,传来爷爷那特有的低沉苍凉的声音。我知道爷爷的唱词是京剧《空城计》里面的唱腔,听得出,他的心情不错。


  晚风袭来,蛙声渐次响起来,还有伏在草丛里各种的虫儿,也拨奏起它们的琴弦。夜的世界,属于它们了。当然,还有从窗子挤进来的那成熟了的稻谷的香气。


评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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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发表于 2025-3-30 18:11 | 只看该作者
三章字写的荡气回肠,柔情万丈却又文采飞扬,令人佩服!
    坐沙发拜读学习最新力作,收藏学习了!
3#
发表于 2025-3-30 19:30 | 只看该作者
欣赏学习老师美文,晚上好!
4#
 楼主| 发表于 2025-4-2 07:31 | 只看该作者
于文华 发表于 2025-3-30 18:11
三章字写的荡气回肠,柔情万丈却又文采飞扬,令人佩服!
    坐沙发拜读学习最新力作,收藏学习了!

谢谢文华兄欣赏,问好。
5#
 楼主| 发表于 2025-4-2 07:32 | 只看该作者
匡建华 发表于 2025-3-30 19:30
欣赏学习老师美文,晚上好!

问好老师,谢谢来读。
6#
发表于 2025-4-2 09:10 | 只看该作者
何兄美文总是意境深远,耐人回味,不论写花、写人,均是内涵丰厚,学习了,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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