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麦子熟了 于 2025-4-3 08:11 编辑
春天依旧安然
这个春天,注定骚动不安。
云终于答应,和我见面,就在远方那片林子里,就在这个南风浩荡的春天。当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波澜不兴的心,竟然漾起了清波。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轻轻敲打着心的岸堤。能和初恋的女人再次相约,这是多么浪漫的情节,这又是多么美好的季节。
春风融化了冰河,春雨膨胀了水波。花开了,草绿了。斑鸠在白天鸣叫着,青蛙在夜晚鸣叫着。沉睡的蚂蚁醒过来了,藏匿的蜘蛛爬出来了。蜘丝编织梦幻的网,新泥建造美妙的窝。杏花刚落,梨花又紧接着开了。一树一树的洁白,宛若天上的云彩,下凡到人间来。滴着春雨的珠泪,不染一丁点纤尘,酷似当年和我相恋的云。
那是多么曼妙的女孩,那是多么曼妙的青春。青青的长发,红红的嘴唇,流波的眸子,温柔的腰身。铅墨的芳香,粉笔的微尘,翻动的课本,飘逸的纱裙。白纸和黑字,留下一行行的吻。眼神和眼神的碰撞,搅动得空气很不安稳。那洁白脸颊上飘过的红云,那野草间跳动的,野兔一样的心。故意借来的橡皮,无意折断的铅笔,偷偷书写的日记。青青涩涩的日子,清清纯纯的你。梦一样的年纪,梦一样的相遇。
是春风,将我们吹进那片林子里。老旧的单车,桃红的羞涩,斑鸠的清歌。慢慢散步的云朵,着急开放的花朵,浅草和嫩叶的绿色。缠于腰际的胳膊是软软的,吐于耳鼓的气息是热热的。话不宜多,一个眼神就够了。时不宜长,只需一个短短的午后的时光。大片的垂柳,大片的白杨。蒲公英和苦菜绽放,阳光一般铺在斜坡上。我们走着,逆着溪水的流淌;我们坐着,依着最高的白杨;我们躺着,晒着最暖的阳光。白云的倒影,燕子的呢哝,空气似水的流动,皆如一场幻梦。
今日,我又走进这树林中。迎着老旧的春风,听着熟悉的鸟鸣,踏着新鲜的树影。这么多年了,小路上依然响着你的足音,小河中依然印着你的倒影,空气中依然保存着你呼吸的颤动。也许分手后,我们的爱情依然永生。只是她藏在黑暗的泥土中,成了一粒休眠的花种。静待春雨,静待春风,静待一个人,敲开大地的窗棂。
只是分手后,各自独行,各自缄默,各自生活。各自凋落了青春的花朵,各自熄灭了燃烧的野火。各自活成了,别人喜欢的样子,社会需要的你我。如一台标准化的机器,按照设定的数据和程序,轰鸣着,运转着,磨损着。昔别君未婚,儿女忽已多。工作再工作,奔波再奔波。这不许浪漫的生命,这负重而行的生活。东飞一个,西飞一个,伯劳和燕子怎能同窝?你父亲说了,我父亲也如此说。
你会来吗?反正我偷偷来了。这远方的林子沉默着,这骚动的风也只是东扯西扯,不肯将实话告诉我。沐浴,更衣,理发,正履。为了这次相聚,我是多么地在意,我是多么地刻意。想好了话题,练好了呼吸,调好了心率。若初次相约的那个春季,若意气风发的那个年纪。若枯木生出了叶芽,若种子钻出了春泥。天下阳光皆属于我,人间春风皆属于你。
我甚至满怀感激,感激网络,感激手机,感激隔着时空还能遇见你。那种心悸,一时间扰乱了我的呼吸。一串串文字发过去,就像当年在白纸上,写下黑色的字迹。橡皮擦之不去,时光抹之不去。只是不敢发语音给你,怕这苍老的呼吸,不如以前青翠欲滴。只是不敢发照片给你,怕这褶皱的额头,不如以前光泽熠熠。更不敢发视频过去,恐你发觉我的心悸,我的失意,我的年纪,我被岁月摧残过得身体。
你也和我一样,只发过来文字一行一行。不闻你呼吸,不见你模样。将生活深深隐藏,将生命深深隐藏。甚至那文字亦不再潇洒,亦不再滚烫;板板正正,就像公文枯燥的语言,就像社会正经的模样。如此就很好,只要我知道,你活得挺好;只要你知道,我活得挺好。我们彼此宽慰,那语言就好比油浮于水面,轻飘得毫无质感。再难水乳相容,却又无法彻底撇清。这是多么尴尬的聊天,时光深深,言语浅浅。那么直爽的少年,如今却学会了婉转;那么单纯的少女,如今却学会了敷衍。本想,一石会激起千层浪;谁想,那潭水还是镜面一样。
要不是那晚,你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也许我永远都会无动于衷。要不是那晚,我恰恰醉意朦胧,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收到我的邀请。邀你到那远方的林中,再看一看野花的繁荣,再看一看野草的葱茏,再看一看白杨的坚挺。那我们走过的地方,脚印就像刻在石头上;那我们坐过的地方,臀印就像铸在金属上;那我们躺过的地方,年年野草葱郁,岁岁野花芳香。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精心打扮,微微紧张。向世界撒一个谎,让身子再一次流浪,让心事再一次葳蕤在旷野上。我轻轻走来,像风追着云彩;你悄悄走来,像云遮着月亮。我清晰记得那棵老白杨,你清晰记得那片沙土岗。鸟儿的歌词,流水的曲子,你依然会低吟,我依然会高唱。不想象你变成了什么模样,时间在你脸上划破多少伤。你也别怪我变得沧桑,头发没有以前茁壮,眼睛没有以前明亮。暂且把时间发配到远方,自己主宰这短短的午后时光。
阳光在叶隙间荡漾,黄花在草尖上荡漾,春风在柳丝上荡漾,鸟鸣在云朵上荡漾。这荡漾的午后,荡漾的梦一样。我在林子最深处等你,等你在世界的正中央,踯躅、徘徊且彷徨。这微微的紧张,像叶芽似开未开,像花苞似放未放,象一个姑娘初次约会在圆月的晚上。身在树后隐藏,心在树梢张望。那嫩绿的叶子柔滑闪亮,恰如我期盼的眸子一样。
可这林子里唯有春风,唯有阳光,唯有斑鸠和雉鸡的吟唱。前,看不见你模样;后,看不见你模样。远听,不闻你呼吸;近听,不闻你心悸。阳光渐凉,心事渐怅。这寂静的原野,这骚动的原野,树影斜斜,花影摇曳。何必赴约,莫如不约。见面又怎样,不见又何妨?聊发少年之狂,莫如醉卧山岗。且归去,莫彷徨。莫让这短短的浪漫,毁了长长的时光。本如机器一样,哪来儿女情长?工作再工作,匆忙再匆忙。
先来者多么轻狂,不来者多么端庄。这西斜的夕阳,这暗红的春光。没有你,野花依然芳香;没有我,碧草依然苍苍。不相见便是怀念,不相见便是圆满。这禅一般的戒律,这禅一般的语言。我似乎悟透了,在这个黄昏的春天。树影横斜,晚霞红艳;暮气生腾,飞鸟归还。这苍老的林子,可以没你,可以没我,但不能没有春天,一个安静的没人打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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